《你当深情》听蘅

40、第四十章 天天开心

　　第四十章

　　究竟拜谁所赐呢？

　　沈绵其实从来没有想过。

　　她不想回忆这些，尤其是令自己痛苦的回忆。她也不想去怪罪谁，这会让她很累。

　　可顾亭钰非要拽着他回头看。
　　既然如此，她自然不会留任何的情面。

　　沈绵意识泛开，再复拢，后完全清醒。

　　如今，她只想斩断。

　　顾亭钰低头，忽然沉默了下来。不知为何，他失力般松开了手。

　　屋内彻底黑了下来，泛开冷冽沉郁的气息。
　　沈绵看不清他的脸，却仿佛听见了对方混乱不堪的心跳。

　　再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顾亭钰掀开眼皮，目光静的发凉。
　　如一潭黑水，一瞬不瞬映着她。
　　异常的专注。

　　沈绵不想被他这么看着。
　　她蜷缩手指，将头偏了过去。

　　顾亭钰声音偏浅，喉结凸动了瞬，仔细听来有细微的哑。

　　“是我的错。”

　　“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
　　闻言，她对他摇头，睫毛细微动了动。

　　说完这些话，她并没有想象当中的畅快，反而很是疲惫，发自内心的疲惫。

　　她累了，真的。

　　“恨一个人真的太累了。”沈绵声音低低的，低到仿佛说给自己听，却一五一十，尽数落在顾亭钰的耳朵里。

　　月光皎洁，她抬起了下巴，看清他的眉眼。

　　顾亭钰松散倚在门前，眼神黝黑而深，泛开了粼粼月光。

　　很凉。

　　真奇怪。

　　明明那样薄情傲慢的一双眼，为什么要流露出这样接近于落寞的神情？

　　是错觉吧。
　　沈绵缓慢眨了下眼。
　　心头空荡一片，除了浅淡的疑惑，再无其他。

　　喜欢一个人很累，恨一个人也很累。
　　她只是……不想再那么累了。

　　室内夜色茫茫，沈绵抿唇，手指松了又合，呼吸也放的很轻。

　　顾亭钰眉心微微一皱，一瞬，他看清对方眼底的决绝，手背筋脉微微张开，他低眸，“绵绵……”

　　沈绵抿唇，身心俱疲到极致，嗓音也生出了些涩意，“顾亭钰。”

　　她毫无征兆叫了声他的名字。

　　顾亭钰指尖微微一动，“嗯。”

　　沈绵一顿，仰起苍白的脸，“我只想好好生活。”

　　他一顿，说，“你想要的生活，我可以给你。”

　　沈绵摇头，“只有你不行。”

　　顾亭钰定定看了几秒，倏地笑了一声。

　　沈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顾亭钰也不知道。他听着对方说的话，有无数话想回应，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呼吸寸寸冰凉，席卷的痛苦抽丝剥茧，像是于心脏剖开一道口子，他微抿唇，腥味漾在唇齿，却是苦的，苦到发麻。

　　顾亭钰几乎鲜少回想从前。
　　可闭眼间，他忽而想起了多年前，一个漫天飘雪的冬日。

　　想起了沈绵下课时，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的那颗奶糖。少女手指软而凉，指甲修剪干净，有健康的小月牙。

　　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即便后来知道，她从前过得并不开心，但面对他时，她总是眉眼弯弯，笨拙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他。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着一汪春水，那么纯粹，藏着数不清的欢喜。
　　她说，她喜欢他。

　　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只是因为他帮过她么？

　　可他从不是什么救世主，她总会觉察这点，然后自行离开。
　　可明日复明日，沈绵并没有离开。

　　即使他说，他讨厌吃糖。

　　即便她手指瑟缩，眼底犹如灭掉了光，第二天还会走上前，轻声恭喜他竞赛获奖。

　　过往回忆在瞬息溜走，如露如电，化为泡影。顾亭钰薄唇微抿，借着月光重新望向她。

　　那颗糖，甜吗？
　　应该是甜的吧。
　　如果吃了，也许唇齿不会这么苦了。
　　但她不会再给了。

　　月光于窗外云雾间隐现，凉丝丝的晚风透了进来，掀开了发梢，盖住了彼此呼吸。

　　他们面对面看着，谁也看不懂彼此，却对一件事心知肚明，两人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物是人非。
　　从前再深情不移、轰轰烈烈，也总会有褪色冷却的那一天。

　　他们不过是寻常过客，唯一不同的是她忘了，他还执拗留在原地。

　　是放不下？不见得。
　　不过是骄傲使然，不甘心罢了。
　　沈绵呼吸有些发凉。

　　顾亭钰眸色幽深，心间一瞬恍过慌乱。
　　他下意识想说些话，但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对方提高音量，语气担忧。

　　“沈绵，你还好吧。”

　　“他没有伤害你吧。”

　　沈绵眉心动了动。

　　她让他放心，她想要话说清楚，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一场闹剧而已，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门外沉默了须臾，回了声好。
　　傅远成：“我等你。”

　　顾亭钰神情淡了下来。
　　他默了默，眸色黝黑不明，周身如同拉到极致的弦，“等你？”

　　他轻笑一声，嗓音也很轻。
　　因而，沈绵并未听清。

　　而旋即。

　　顾亭钰薄唇微动，喉咙无声滚动，回的并非眼前人，“她不需要。”

　　“我会陪着她。”

　　门外，沈同卓错愕，拍门道，“顾师兄，顾医生啊，顾神啊，咱别做什么失了理智的事，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他狠心咬牙，话不带喘气冒了出来。
　　“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再怎么纠缠也没有戏的！”

　　“顾亭钰！”

　　沈绵攥住了手心。
　　她闻言，便知道顾亭钰又要发疯了。
　　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她不想再浪费口舌。

　　她真傻。
　　明明知道，他不会听的。
　　沈绵习惯和人讲道理。

　　可有些人，习惯高高在上的傲慢，从来不懂得什么叫低头。
　　她沉默上前，顾亭钰却不动声色，如同一面高高的墙，将她围困原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肩膀，他垂下脖颈，让她面对着他。黑夜里，脸颊落下细微的吐息，泛湿了睫毛，若有若无。

　　她抬头，才发觉两人隔得是那么近。
　　她躲开。
　　而忽明忽暗的夜，顾亭钰拉住手腕，道，“别跟他走。”

　　他抿唇，睫毛投下细细的影，眸底乌黑不明，“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的更好。”

　　“绵绵，不要跟他走。”

　　一遍遍的，他轻轻说着，明明是软掉的、几乎祈求的语气，可他手劲那么大，将她牢牢锢在身前。

　　沈绵呼吸微乱，情绪起起伏伏，最后彻底点燃在临界点。

　　“你究竟想怎么样啊？”

　　“不会是你！永远不会是你！我不会再喜欢你！”

　　“你有自尊吗？你的骄傲呢？”

　　“你为什么非要纠缠我！”

　　一连串的话后，沈绵呼吸粗重，脸色有些涨红。

　　话落，顾亭钰忽而静下。

　　大概沈绵声音太大，情绪过于激烈，周围竟陡然安静了下来，连带外面也一时息了声音。

　　近乎万籁俱寂，沈绵恍惚神色。

　　直至冰凉指腹抚上她的下颌，捧住她的眼泪，她才匆促眨了眨眼。

　　滚烫的泪水如串珠似于眼下滚落。
　　沈绵紧紧咬住唇，仓促躲开伸来的手，后知后觉擦了下脸颊。

　　真奇怪啊。
　　她明明不难过，可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哭，她不应该哭，她有什么可难过的。这陌生的情绪，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沈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在他的面前露怯。但事到如今，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一次次推开他的手，到最后，无声地咬唇流泪。

　　她看不清他，甚至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听见他的话。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

　　——不要。

　　“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可面对他，就会很难过啊。

　　沈绵呼吸凛了凛，她终于肯正视自己，她不过是个胆小鬼。比起同他争一个高低，更想做的是逃避。

　　她眨了眨濡湿的睫毛，竭力让自己声音平复下来，半晌，她说，“顾亭钰，就当我求你。”

　　沈绵咬字很轻很轻。

　　月色朦胧，她的黑发有些乱掉，几缕黏连在脸颊，却浑然不觉，连声音都变得断续不清，“我看到你……就会很痛苦……我也不想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真的，我不想见到你了。”

　　“就当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

　　时间总在悄无声息间流逝。

　　六月中旬，一个周末晚上，沈绵参加了漫改团队庆功宴。

　　酒过三巡，她从饭局出来，在卫生间补妆时，意外遇到了整理头发的许斯菲。

　　说来也巧。
　　就在昨天，她还在商城碰到林子越。

　　对方欲言又止，显然有话想对自己说，可彼时她无心应付，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没分去半个眼神。

　　许斯菲对镜一怔，转而大方着和她问好。

　　沈绵起初并没有认出她。
　　有些记忆尚在混乱的状态。

　　初初看见许斯菲，第一恍过的竟是少年时，站在台前宛若白天鹅般的女生。

　　许斯菲问：“你最近还好吗？”

　　沈绵点头。

　　许斯菲继续说，“……从前那些事，我和你道个歉。”

　　沈绵不动声色。“都过去了。”

　　现在道歉，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其实想不清楚太多细节，可她知道，她做的，一定是自己无法忍受的事情，她不想再去细想，只是说了那几个字。

　　即将离开时，许斯菲却再次叫住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他对我很特别，我能感受到。知道你们在一起后，我很难过，所以做了一些错事。”

　　“不过现在，我想谢谢你。”
　　许斯菲揪了揪包上的装饰丝带，一瞬不瞬看她，“谢谢你，成全了我。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沈绵将最后一句话听了进去，“好。”

　　她一顿，从容露出些笑，“不过成全倒不至于，毕竟你们的事，现在和我半分关系都没有。”

　　许斯菲眼瞳细微闪烁。
　　失忆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
　　现在的沈绵，是她都不得不承认的亮眼。

　　沈绵洗完手，走出了卫生间。
　　出门没多久，傅远成消息发过来，“看外面。”

　　她一怔，走进离她最近的窗户。
　　外面是璀璨的烟花，径自晕开，盛大惊艳。

　　沈绵仰头，看的有些失神。

　　傅远成从身后走来，温温笑了声，“漫画开始和结局时，都有烟花。”

　　“我猜，你也许很喜欢烟花。”

　　沈绵抿了抿唇。

　　是的，她喜欢。是因为儿时每次放烟花时，都是在家人团聚最幸福的时刻。

　　他们一起在窗前看烟花，听鞭炮声，万家灯火，她也曾有属于自己最温暖的一盏。

　　即使转瞬即逝、美到失真。沈绵也最是留恋，清晰记得每次面颊染温的瞬间。

　　沈绵呼吸滞了滞。

　　烟花落尽后，她睫毛微颤，轻声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我真的真的很喜欢。”

　　傅远成抬手摸着她的发，侧身轻笑，“以后，一定要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