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36、第三十六章 弃之如履

　　疯了吧。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空气一瞬陷入了沉默。
　　周遭就像一下子按了静止键，只剩下微弱的雨声，和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切荒诞又不真实。

　　沈绵站在原地，手握紧了手机。
　　她听着他的话语，心却也在慢慢地冷却。

　　——他来云城做什么？
　　沈绵很轻地皱眉。

　　她不想见。

　　墙壁钟表的分针在跳动。
　　沈绵目光略略一错，视线缓慢聚焦在那扇窗。

　　外头雨仍在下，
　　依旧噼里啪啦，淅淅沥沥，却比先前更空灵、悠远。沈绵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雨声并非从自己这边传来，而来自手机的那头。
　　看来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沈绵沉默三秒，终于开口。
　　“我们间，没什么好谈的。”

　　敛了多余的情绪，沈绵的语气是过分的平静。
　　她甚至还想了几秒，但仍是空白状态。

　　她和顾亭钰。
　　真的没什么必要见面。
　　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一而再而三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难道她不小心欠了他什么，他要讨回来吗？
　　她思绪发空了一瞬。

　　不过想归想，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自己绷紧的神经也确实作不了假。
　　就在那一瞬间。
　　沈绵蓦地感受到一股久违的无力感。
　　这股无力感对她而言陌生又熟悉，令她没办法再去掌控。最后细细麻麻，连带心脏处都跟着膨胀酸涩，就像被手心紧攥了下。

　　但这股情绪的浪潮转瞬即逝。

　　这种感觉也许源于被遗忘的过去。
　　她不由猜想。

　　“挂了。”
　　她试图给对话画上句号，有始有终。

　　“绵绵。”
　　那头，顾亭钰默了须臾，忽地很平静地说了出口，“就当我求你，行么。”

　　沈绵忽地一怔。

　　—

　　其实，沈绵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对她而言，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必要。

　　但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来了。

　　他既然那么说。
　　那么，就当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把一切说清。

　　新年第一天。
　　小镇虽下了一场大雨，但依旧热闹氛围不减。
　　浓夜降临，外面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霓虹灯火被细细雨丝虚融，光线也比往日更柔和、昏昧，好似笼上了层潮湿的薄纱。

　　她坐在咖啡店的软椅，平静看着对面的顾亭钰。
　　男人今日穿了身深黑色的冲锋衣，拉链半敞，很简单的穿着，却仍频频引人侧目。不仅那张脸，又或是浑然的矜贵气质，都多少与周围环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她客观地想。
　　哪怕再不想承认，顾亭钰确实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他们约在离小区最近的咖啡店。
　　沈绵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候要来，又是怎么找来的。但她唯一确认的是，她要将这件事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掉。

　　小镇圈子太小，少不了琐碎是非。
　　她不想再成为邻居议论的对象。

　　新年人并不多，但最近在搞活动。
　　情侣间88折，在点单的时候，服务员说今天搞活动，问顾亭钰要不要办一张情侣卡。

　　顾亭钰明显怔了一瞬。
　　对面，沈绵终于开了口，弯唇笑，“谢谢，不用。我们不是情侣。”

　　她平静纠正。
　　顾亭钰看她，情绪很淡。

　　服务员愣神，很快反应过来，“抱歉。”
　　“没事。”沈绵看她。
　　她曲了曲手指，余光觉察到顾亭钰似乎一直都在看她。

　　男人的注视光明正大，甚至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她被看得多少有些不自在，但同时没忘来时初衷——要说清楚。

　　四目交接。
　　顾亭钰正在看她，即便她看了过来，神情也依旧平和如初，见她看来，薄唇勾起浅弧，“绵绵，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未曾预料的开场白，却又似曾相识，沈绵眼神恍惚一瞬。

　　“嗯，新年快乐。”
　　她压下一抹异样。
　　恰到好处的礼貌，却透出些许生疏。

　　顾亭钰则问：“最近还好么？”
　　沈绵没有立刻回答，垂了垂睫：“如果你找我来是想说这些，那还是没必要见面了。”

　　他一怔然，喉间笑了一声。

　　顾亭钰往后靠了靠。

　　仿若骤然撕开了平静的表象，只是掀开暗流涌动的一角，露出伪装表象下的半分鲜活，就足以令他移不开来视线。

　　原来有一天。
　　他也会被沈绵的锐利划伤。

　　但，他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这一刻。
　　修长手指时不时敲在杯身，他的目光凝视她、追随她，甚至感觉到掌心的血液在渐渐升温。

　　他曾自诩了解沈绵。
　　但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看到的她远远不够，她有属于自己的精神王国，从前他未曾涉足。

　　如今。
　　她更是将自己闭之门外。

　　思及此。
　　顾亭钰喉咙发涩，胸腔忽地生出一股很微妙的刺痛感。喉腔上涌的腥甜、心口强烈的心跳都在昭示雨着不适，但他却仍旧不管不顾、径自承受着、沉迷着。
　　越沉沦、越放不下。

　　关于她，他还有多少不知道的？

　　顾亭钰不知道。
　　而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沈绵回来。

　　因为爱。
　　因为他放不下。

　　顾亭钰启唇：“绵绵。”
　　“你知道我来时在想什么么。”

　　沈绵平静看他。
　　内心一潭死水，没有好奇、也没有期待。
　　只是等着他的答案。

　　顾亭钰下颌低了低。

　　咖啡太苦，太涩。
　　他喝不惯，只抿了一口就成了摆设。
　　他的指腹径自摩挲杯身，很烫，烫红一片，面上却仍无知无觉，平静开口，“我在想，你当初说恨我，究竟是为什么。”

　　沈绵一愣，眼神恍了恍。

　　四目相接。
　　他笑了一声，眼底有些倦淡，额发沾染了些雨雾，整个人竟透出几分清冷的阴郁。
　　这令她眉心一动，心头涌起一股极陌生的感觉，在她不多的印象里，顾亭钰多是傲慢的、疏离的，甚至是强势的，却很少有这一面。

　　沈绵说：“过去了。”

　　“过去了。”顾亭钰没什么起伏的重复了这句，沉默了几秒。

　　他眼底其实没什么情绪。
　　只是听完她的回复，眼神有些深，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对话忽地有点僵。
　　沈绵其实心底有些乱，她发现自己宁愿他和她说一些废话，也不愿听到有关过去的事情。哪怕，这是她需要面对的。

　　他却问起别的，“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对么。”

　　沈绵摇头。
　　“你来，只是想和我说这些么。”

　　顾亭钰：“我想见你。”
　　“然后，当面对你说声抱歉。”

　　然后，然后呢？
　　他的私心，难宣于口。
　　“我早就说过了，不需要。”
　　沈绵耐心终于告罄，她甚至觉得对方在故意消遣自己，“过去的事，既然我已经忘了，就当过去了。”

　　他们之间，谈不上亏欠。
　　爱情本就是一件愿赌服输的事情。
　　哪怕她失掉了记忆，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们的感情，就这么过去了么。”
　　他皱眉，忽然开口，眸色晦暗不明。

　　闻言。
　　沈绵忽然默了默。
　　但她心跳节奏依旧，呼吸平稳，情绪也异常平静，只是思考耗费了三四秒的时间，半真半假地说，“你都说了，我曾经说过恨你。”
　　“那我们之间除了它，还能剩下什么？”

　　听罢，顾亭钰表情僵住，握住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泛出道道的青筋。

　　而在灯光下。
　　一瞬，他流露出罕见的迷茫、冰冷。

　　除了恨。
　　还剩下什么。

　　“可我爱你。”

　　顾亭钰掀开眼皮，喉结动了动，嗓音清冷带磁，像是在说着不合时宜的情话，“我爱你。我想你回到我身边，沈绵。”

　　话落。
　　情绪骤然倾斜而出，他眼神漆黑，很深，一瞬不瞬看着她，忽地升起一股痛快出来。

　　是了。
　　明亮灯光下。
　　他越来越看清了自己的心，看透自己那赤/裸/裸的晦涩欲/望。人的感情没有三六九等，保护欲是爱，占有欲也是爱，哪怕想拆吃入腹，也是一种爱。

　　他爱沈绵。
　　想要她，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想通这一点。
　　他就像是忽然明白了根本病因，理智与情感纠缠着撕扯，最后看着她，“绵绵，你想要什么。”

　　“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能给你。”

　　房子、金钱、权利等等，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双手奉上。他会比以往更爱她，不会再令她受任何委屈，会解决掉一切麻烦。

　　只要她回来。
　　他摊开筹码，暗流涌动，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因为沈绵始终没开口。
　　她皮肤雪白，长发披散在了胸前，气质温柔恬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他就是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坚韧、都要不服输。

　　“顾亭钰。”
　　沈绵神色如初，说，“你在和开玩笑。”
　　顾亭钰看她。

　　沉默延长到了三秒。
　　她忽然一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拿起身边的包就站起身。

　　顾亭钰眉心微微一皱。

　　“绵绵。”

　　沈绵恍若未闻，面无表情径自离开。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过了身，心头忽地一空，反射性地拉住她的手臂。
　　“我没开玩笑。”

　　沈绵抿唇，则甩开了他。
　　两人动静有点大，一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她定定看他三秒，“那你就是疯了。”
　　默了须臾，她笑，“你知不知道，爱从你口里说出口，究竟有多可笑。”

　　听罢。
　　顾亭钰眼神暗了暗，有晦暗情绪细碎沉下。

　　他看着她，恍惚间以为她恢复了记忆，不然为什么连从前说过的话，都会重复说第二遍？
　　他的爱，真的可笑么。

　　可笑到——
　　他虔诚奉上，她却弃之如履。
　　一次也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