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35、第三十五章 无所适从

　　正值过年。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沈绵刚从外面回屋，手心还是凉的。
　　她体质偏寒，进了屋，两只手窝在口袋还是没热，索性干脆抽出去。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暖手。

　　房门已经合上。
　　隔绝屋外的噪声，沈绵耳边终于静了静，思绪也更多留给了自己。

　　杯中的水雾虚缓地腾了上去。
　　温热渐渐染在了下颌，抚过皮肤，近乎将睫毛染湿。
　　手心微微热起来，她有点失神，静静看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外婆家还是以前的模样。
　　镇上十几年前的拆迁老式小区，位于二楼的两室一厅。屋内的墙面发旧泛黄，被贴满过去的黑白报纸，却并不杂乱，反而有种简单的复古。

　　沈绵想。
　　大概是屋内很干净的缘故。
　　打扫地窗明几净、几乎一尘不染。

　　今日是除夕夜。
　　最近天气不好，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有些湿冷。
　　回家过了傍晚，天空渐渐染上黑，有不知是月光还是灯火的光影，落在地板，兀自沉浮。

　　外婆前天从疗养院回来，如今在隔壁睡觉。
　　沈绵一人在客厅忙，包饺子、贴年画，她甚至买了些雕刻好的可爱年娃娃，摆在了靠窗的木柜上。
　　她想要年味。
　　越浓烈越好。

　　木柜上另一册，则是她少时的照片。
　　照片里，她留着齐耳发，坐在滑梯对镜头笑着摆pose。

　　她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拍了的，这笑也让她感到微妙的陌生，就好像这个小女孩不是自己一般。

　　很快乐。
　　沈绵怔了一瞬，指腹细细摩梭，隔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手机在嗡嗡响。

　　已经不知响了几遭。
　　她呼吸一慢，立刻接起。

　　是林纵舒打过来的。
　　“绵绵，你怎么才接。除夕夜快乐！”

　　对方应该在很热闹的环境里，人声嘈杂、乐声敲耳，就这样涌入她的耳膜。

　　沈绵笑：“除夕夜快乐。”
　　“我刚刚没听见。”

　　林纵舒又提了生日那件事。
　　她对沈绵的生日看的比她多沈绵本人还重，对这次错过她的生日颇有怨言，末了忍不住提了句，“绵绵，你回来我们再一起过一遍。”

　　“好啊。”
　　沈绵答应地很快。
　　她缓缓抬了抬眼，窗外恰好有人在放烟花。灰蒙蒙的天空绽出的绚烂，一圈又一圈，似乎将眼底染尽温度。

　　万家灯火。
　　沈绵握着手机。
　　她忽地生出一股异样的安心。
　　她甚至想。
　　时间倘若停留在这一天、这一刻，似乎也挺好。
　　轻松、快乐、安定。

　　沈绵眼睛轻微地眨动了一下，心头一勾，“纵舒。”

　　烟花停了，万籁俱寂。
　　她说得很轻，嗓音甚至有点空，“你说，我一直留在云城，怎么样？”

　　闻言。
　　那头罕见静了又静，长达五秒的沉默。

　　五秒。
　　不长不短，却足够沈绵回过神。
　　她抿了抿唇。
　　想了想，还是不该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就这样说出口。

　　忽地，听见那头传来了回应，对方似乎有点紧张，匆匆换到安静场所后，音量也提高几分，“不怎么样！绵绵。”

　　如果有可能，她甚至想插上翅膀飞到沈绵面前，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想。

　　但话到嘴边，她委屈巴巴：
　　“你走了，我怎么办？”

　　解释几遍仅仅随口一提后，隔半晌，林纵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她仍是心有余悸，不忘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真的。”
　　她松口气，“好，那除夕夜快乐，别忘了回来一起吃蛋糕。”
　　“嗯。”

　　除夕夜快乐。
　　结束了电话，沈绵看到了不少相似的消息，大概都是群发，她看到便回。

　　她莫名注意到一个陌生的备注。
　　因着刚刚发来，被恰好顶到了最上面。
　　SSS。
　　是谁？

　　她蹙眉。
　　想不起来是谁。

　　她没犹豫，下意识点开——
　　“除夕夜快乐。
　　愿你从今往后，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沈绵抿了抿唇。
　　目光在最后八个字来回扫了两遍，即便仍是想不起是谁，还是一如既往礼貌回复：“除夕夜快乐。”

　　次日。
　　新的一年伊始。

　　沈绵这趟回老家过年，碰上了很多久不见面的亲戚、邻居。很多甚至没能认出她，还是外婆介绍后才恍然大悟。

　　沙发前，一群人唠嗑。
　　沈绵这个过年不常见的面孔，一下子成了人群焦点。
　　“绵绵都长这么大了啊！上次看还是在高中毕业呢！”
　　“哎呀，长得真俊啊。一看就顶顶有出息的，听说在名校毕业，还是北城工作的，是吧？”
　　“北城，那可是咱首都啊！寸土寸金的大城市！要留在那里了不简单。”

　　沈绵有点无所适从。
　　新年，外婆家从未有过的热闹。饶是她有些不适应，但看到外婆难得的容光焕发、精气神十足，也竭力强压下来。

　　“谈恋爱了没有？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就是我大侄子，在县法院工作的，一表人才，家里还做点小生意…”

　　闻言。
　　沈绵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究竟为何话题忽地扯到了这里，却想也没想，摇头拒绝。
　　尔后，她斟酌话语。

　　正当这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我听说肖琴姐说，绵绵谈了个很有钱的对象，怎么这次过年不带回来？”

　　沈绵抿唇，精神难免紧绷了瞬。
　　她不愿意把以前的感情经历放在场合当谈资的，更何况…是被忘掉的。

　　说话的是她的舅妈。
　　对方站在沙发旁，一只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托着底，不知听了多久。

　　四目交接。
　　对方侃侃而谈，“上次你外婆出事，听说还是他帮忙联系北城最好的医生，我听你妈说，他家里有好多个亿，不仅有人脉有资源，还一表人才，绵绵，你怎么不带回家给我们看看？”

　　话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这样啊！你早说啊，绵绵，他条件这么好，你可得抓住啊。”
　　“你今年也快三十了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好随份子钱。”
　　“他是干什么的，这么有钱？”

　　沈绵太阳穴一跳，抿紧些唇。
　　她并不知道她的妈妈竟然把这些说出去了。

　　她和顾亭钰早就分手了。
　　但分手这件事，她还没有告诉外婆。一是怕她担心，她病情本就不稳定，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疗养效果。

　　二是刻意去回避，她如今不想去提他的名字，甚至只要一提，心头就像蒙上细细的蛛丝，浑然不自在。
　　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有病。

　　但事到如今，并没有逃避的道理。

　　外婆还在看她呢。
　　沈绵抬眸，无视周围各色情绪、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到寻常，“我们已经和平分手了。”

　　她心平气和，坦坦荡荡。

　　而话落。
　　空气一时静了瞬，竟没人先接话。

　　几人神色各异，纷纷脑补。

　　分了？
　　为什么？
　　是不合适，还是别的原因？

　　气氛并不寻常。
　　但沈绵神态依旧，坐在沙发上。
　　只是忽地，感受到手心一股暖意。

　　外婆握住她的手。
　　她朝他笑，安抚的神情，温柔又平和。
　　沈绵睫毛一颤，心底倏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其实没什么感觉。
　　但见外婆这样，莫名心跳一空。

　　有人慢半拍地打圆场。
　　“没事没事，咱绵绵这么优秀，不愁遇不到好的。”
　　“分了就分了，咱就别想了啊。我看现在好多小姑娘分手要死要活的，真的看着就心疼，都是家里宠的闺女，没必要为了个男人哭。”
　　有人在安慰。

　　沈绵弯唇笑了笑，“谢谢，我其实不难过。”

　　她想。
　　哪来的伤筋动骨、痛彻心扉，她分手，什么情绪波动也没有。
　　因为她早就不记得了。
　　人总该往前看，不是么？

　　舅妈看了看，走近说，“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哪怕是谈恋爱也要讲求门当户对，差距太大一看就成不了。绵绵，以后要不还是实际点，你年龄不小了，该踏踏实实…”

　　“妈！”
　　她表妹摁灭了手机，不赞同地打断，“你说什么呢。”

　　舅妈一顿，瞪她一眼，却也意识到说快了，不对劲。
　　她喝了口茶，偷偷看了眼沈绵脸色。

　　对方说的实在不算太好听。
　　没多少关心，反而都是指责。
　　劝她看清现实、脚踏实地，不要想着攀高枝。

　　她不傻。
　　和众人一样，听得出旁白。

　　但沈绵自始至终神色不变。

　　“知道了。”
　　很平淡的一句，就像骤然撞入白开水的冰块，落下就消失不见，消失至透明。
　　像是分毫不在意。

　　下午。
　　沈绵在看电视。
　　外面的天说变就变，哪怕是新年第一天，也毫不例外。电视恰好在放天气预报，最新一波强冷空气袭来，预计明天云城将有一场大雨。

　　外面。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着窗户，在雾蒙蒙的窗面拨下细细的长痕。
　　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屋里有暖气，却仍看着就冷。

　　沈绵把头偏过来，窝在沙发里。
　　她在给外婆煎中药，要时刻看着时间。注意力分散了，电视没看进去，反倒听了片刻的雨。

　　她收拢思绪，摁亮了手机屏幕。

　　李苏发给她一张图片。
　　她老家在东北，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雪，极冷，却也极漂亮。各色冰雕点上了温暖的灯火，竟有点不像在现实的梦幻感。

　　“很美。”
　　她手指敲屏幕，由衷感叹。
　　李苏很快回：“下次我带你亲自去看。”
　　“好啊。”
　　她对美丽的事物没有任何抗拒能力。
　　沈绵嘴角弯了弯，回复。

　　闹钟忽地叮铃铃响了起来，是她提前订好的。

　　中药好了。
　　这是不久前换的方子，药效更温和，很适合休养期。

　　沈绵希望外婆快点好起来。
　　如果可以，她想陪她一起去看美丽的风景。

　　她站起身，随手关掉电视。
　　周遭恢复清寂，只剩屋外沉闷的雨声。

　　而忽地，毫无征兆。
　　手机铃声再度响了起来。

　　沈绵很轻地皱眉。
　　犹豫再三，几步折返回茶几，拿起手机。

　　“喂，你好。”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程序般地问起，却半晌没听见回声。

　　她将手机拉远一些。
　　视线聚焦，下意识想挂断。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骤然闯入耳廓，顺过了神经末梢，复苏她所有的感官。
　　细细麻麻。

　　“绵绵。”
　　对方忽地开口，就好像说过了无数遍，就好像说了一个无比稀疏平常的开场白。
　　“我想见你。”

　　闻言，沈绵心跳反射性漏半拍。
　　无关其他，本以为再无其他交集的人，在今天却是反复出现，怎么看，都像是忽然搅乱了平静。

　　她睫毛动了动，一颗心却极速冷下来。

　　她不语，攥紧掌心，手指想要摁挂断键。

　　可那头却再度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似乎预料一般，声线有点倦，语调却放的很平缓，仿佛骤然将姿态放低，令她感到有点陌生。

　　沈绵迟疑一瞬。

　　那头。
　　顾亭钰声音继续传来，掺混熟悉的茫茫雨声，却仍是清洌、平静。
　　好似目标明确，分毫不见含混。

　　“我在云城。”
　　“沈绵，新的一年。我们谈一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