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34、第三十四章 抽丝剥茧

　　地铁站光线澄净又冷白，径自充盈空气，让一切无处遁形。

　　人来人往后。
　　周遭冷清几分，若有若无的潮湿感徘徊在鼻息，提醒着今夜外面的大雨。

　　话说完，顾亭钰垂下眼睛看她。
　　沈绵眼睛眨了下，蜷了蜷手指，迎上了视线。

　　“后悔？”她轻轻地重复。

　　初初听见了这两个字，沈绵很难代入当下的情境中，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
　　但在她对上他的眼睛后，一切似乎清晰明了。

　　他说，他后悔了。
　　但，那又如何？
　　沈绵轻扯唇，“你后不后悔，都和我没关系。”

　　顾亭钰目光往下，看她。
　　他有一副堪称完美的皮囊，薄唇挺鼻，乌发黑眸。如今低着下颌，长睫透下来阴影，浑然的清冷骄傲。沈绵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之前的自己心动的原因之一吧。毕竟，她一向欣赏漂亮的人或物。

　　如今，情绪荡然无存。
　　沈绵内心空荡荡地，对他这句话无动于衷。

　　她甚至想，和自己有关系吗？

　　顾亭钰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此刻的神情究竟代表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而这份不在意，偏偏仿若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一股未曾有过的失控感忽然接踵而至，缠绕他不放。

　　仿若布下天罗地网，越收越紧。

　　几乎下意识间。
　　他喉结冷得有点发疼，慢吞滚动了下，终于说出那段话，“沈绵，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他直面自己，语气平缓，罕见的情绪外露，将心事道明。

　　在看清自己的心后。
　　他并不屑于和任何人掩饰，也必须让对方知晓。

　　这是他的行事风格，利落却又偏执。

　　更何况在现在——
　　当她毫不犹豫想抽身离开时，他除了用力地抓住她，别无他法。

　　不知何时，他们的博弈。
　　他的筹码越来越少。
　　这令他烦躁、厌倦，无声凝望他的深渊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在找机会将他拖入一种危险、黑暗的状态。

　　听见这样一段话，沈绵却觉得荒谬。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感官放大，没了之前那么难受，反而愈发清醒、平静。

　　“不可能的。”

　　她看他的眼睛，很轻却很认真，“顾亭钰。你是个聪明人，不可能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

　　“我们两人，已经再无瓜葛了。”

　　听罢。
　　顾亭钰一怔，眸光忽明忽暗，酝酿着深如漩涡般的晦涩情绪。

　　倘若曾经还能够自欺，用想象谎言麻痹；
　　如今却是被下了最终宣判，她对他，再无任何的感情。

　　比厌倦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忽视。
　　是不愿再看。

　　顾亭钰失神一瞬，眼底一瞬没了光彩，一股郁气积攒在胸口。只要一呼吸，便寸寸刺痛。
　　他看向她的眼睛，手背几道青筋微微浮起，又平复，足足沉默了快五秒。

　　沈绵却松口气。
　　她不希望顾亭钰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其一，她对他已经没有了感情。其二，她深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话语也说的直白明了。

　　说清楚后，她搭上电梯离开。
　　自始至终，顾亭钰都没有再开口，只是在她快要走出地铁站的时候，他再度叫住了她。

　　雨势减缓。
　　夜风夹着冷雨，滴嗒嗒落在了顾亭钰身上。
　　他没有撑开伞，身影几乎快要和雨幕融为一体，很冷，竟有些狼狈。

　　而越过这连绵的雨丝，他的目光径自落在她眼底，情绪并不太分明，“可我不想放下。”

　　“我不想。”
　　他低低说了一声。

　　夜风呼啸而过，沈绵撑伞而立，那道声音随之送到了耳畔，像是浸透冰冷的雨丝，很冷，却字字清晰。

　　沈绵呼吸一瞬慢下。

　　暗沉沉的光线，灯火在雨幕疏离融化，唯有最近的路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她心思很乱，睫毛被雨水打湿，却仍是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没有坐电梯。
　　而是选择了楼梯。

　　声控灯，老旧的楼梯扶手掉了些红漆，沈绵在拐角停了停。
　　昏黄灯光欲灭不灭的时候，手中的伞骤然落到地面，啪的一声，照亮了周遭，也令她如梦初醒。

　　沈绵眼睛眨了下。
　　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散了一些，她垂了垂眼，散开手心，才发现手心湿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原因并非是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而是当顾亭钰说完那些话后，她的脑海一幕幕闪过的记忆。

　　她看不清楚，也极陌生。

　　但她却像再度亲身体验了番，那些沉闷的、酸胀的、苦涩不甘的情绪掺混一起，顷刻如潮浪翻涌心头，令她近乎有股缺氧感，最后只剩下了逃开的念头。

　　沈绵阖了阖眼皮。
　　缓过神以后，她忽然想，也许忘记他，对她而言真的是一件好事。

　　那些苍白的过往，她不愿再经历一遍。

　　—
　　顾亭钰一上午都没有安排手术。

　　今日天气转晴，阳光澄净的光线在病房内流通，顾亭钰戴着医用口罩，乌发垂在额前，只露出了半张脸。

　　他昨夜回去洗了个澡，没刻意调温度，醒来后有些鼻塞，有点感冒。所幸上午并没有手术，只有例行的查房。

　　病房里倒是热闹。
　　他抬起了睫毛，视线不留痕地扫过去，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病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
　　他松松垮垮地穿了身蓝白病号服，抱着娃娃半坐床上，看见顾亭钰比谁都开心。

　　“我很好，今天一点也不疼！”
　　他笑，正是换牙的年纪，一只门牙空了一块，却给他添了难得的鲜活。

　　顾亭钰眼眸一动，“很棒。”

　　男孩受了夸奖，眼睛亮了亮。
　　顾亭钰合上病历，俯身做起基础检查，目光安静而专注，“这里有没有麻木感？”

　　小男孩点头，又摇摇头。
　　顾亭钰大概有了评估，和他说了几句就离开了。临走前，他忽然听见男孩脆生生地问，“医生哥哥，我会死吗？”

　　听罢，他步伐一顿。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男孩或许只想听一个确切的回答，对不对不重要。他朝顾亭钰笑，稚嫩面庞却有不属于自己年纪的沉静。
　　“那就太好啦。”

　　顾亭钰走出了病房。
　　他走在走廊，直直迎上了斜落的光线，眼眸闪烁了一瞬。

　　病例册上的男孩年纪很小，却在前不久被诊断出了骨肉瘤，前几天刚经过一次手术。
　　他在术后看过他的影像记录，肿瘤体积至一半以下，看似效果良好，实则隐患重重，随时都有转移的风险。

　　恍惚间，他心思有点沉。
　　回办公室的的路上，同事叫住了顾亭钰。

　　对方问起，“下午还有手术？”

　　顾亭钰面不改色，摇头。
　　今天是难得的空闲日。

　　同事笑了声，凑过来问：“那你打算干什么？”
　　顾亭钰面不改色，“回去改论文。”
　　一个人在家里，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没天理了。”
　　同事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最不需要努力的人，偏偏是最自律的。也难怪导师那么看好顾亭钰，给他那么多锻炼的机会。

　　但他仍不死心，邀请他去傍晚的联谊会，“听说你单身了，好多人都蠢蠢欲动呢。”

　　顾亭钰喉咙嗯了声，“嗯，你们玩得开心。”
　　惜字如金，俨然没兴趣。

　　同事实在邀请不来，也只得消下这个念头。但他忽的想起先前听过的传闻，本着八卦到底的精神，他随口开了声玩笑，“顾亭钰，你不会是对前任念念不忘吧？”

　　不然怎么都分手了，还这么不近女色。
　　就连在平时，也压根看都不看那些示好的女生。

　　听罢，顾亭钰怔了一瞬。
　　他单手揣进了口袋，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指间钢笔，直至它生出热意来，才面不改色地张张唇，“是。”

　　云淡风轻的一个字，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可正是这一个字，却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几乎不可置信地怀疑自己的耳朵。

　　同事：“什、什么？”

　　这时，顾亭钰却停住脚步。
　　他望向对方的眼睛，像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好整以暇地问起，“所以，你有什么建议么？”

　　同事彻底愣住。

　　…

　　办公室。
　　周遭几乎清寂无声，只有倒扣在桌面沙钟的窸窣流沙声。

　　顾亭钰指尖停在手机屏幕。
　　除了工作，他基本不怎么用通讯软件，日常转发的也多是医院的公众号消息和最新研究科刊。

　　他对这些透过屏幕的交流无感，甚至感到浪费时间，可如今，他接触沈绵的途径，只剩下了这个。

　　顾亭钰是个清醒而果断的人。

　　在他彻底意识到不想和她分开后，他就有了再分明不过的目标，无论如何，他都要她回来。

　　她早已经将他删除。

　　但他很快就想起一件事。
　　很久之前上传一些文件时，曾用过一个小号加过她，也正是这个契机，她的世界得以向他打开。

　　而就在刚刚。
　　沈绵发了一张蓝天的图片。
　　她喜欢观察分享一切美的事物，连快乐都来得那么简单。

　　顾亭钰垂睫，扫了眼那则文案。
　　【雨过天晴，希望烦恼离我远一点。】

　　他看了几秒，乌睫垂下。

　　烦恼？
　　他不知道她的烦恼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久前，她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顾亭钰扯唇，心头冷冷清清，忽地想笑。
　　也正是这一份情绪的起伏，令他彻底从这股状态中抽离出去。

　　他眸色平静，摁灭手机。
　　不急，他可以慢慢来。

　　下午。
　　顾亭钰在走廊碰上了男孩的奶奶。

　　对方头发花白，隆冬时分的极寒天，却穿了件薄薄的花棉袄，步履蹒跚。

　　他蹙眉。
　　护士让她进病房，她却看见了顾亭钰，眼睛亮了亮，满是感激。

　　顾亭钰走了过去。

　　“顾医生，我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深深看她一眼，感动到无法言表，想下跪感谢，顾亭钰则眼疾手快扶起了他，“不用这么客气。”

　　“这话说的，哪里不用客气？”
　　奶奶眼睛细微的闪烁，泪痕虚虚模糊了皱纹，握紧他的手，“你是救我孙子的大恩人，你是我们家的救世主。”

　　她后来才知道，那笔手术费用不是所谓的慈善基金，而是顾医生在一开始就帮忙付上了。或许治病路上经历太多人情冷暖，她感动到几乎哽咽，“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

　　顾亭钰眼眸一动，“不必了。”
　　他也不是谁都会帮，只是他们确实无力承担，也最需要。倘若这笔钱能够成为他们的救命金，他自然不会犹豫。

　　但，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
　　顾亭钰想，他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情而已。

　　末了，他陪她进了病房。

　　开门后，男孩闻声抬起了头。
　　他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也和她最亲近。看见奶奶回来了，眼睛骤然一亮，努力伸手臂想要抱他。

　　“奶奶，我好想你。”

　　顾亭钰慢一步走在了后面，并未旁观他们的温情时刻。而是调了调输液的速度，太慢或者太快，都会对他如今的身体造成负担和伤害。

　　他低头，眼睛一抬，修长手指细微波动。

　　而恰在这时，地面忽地一声响动。
　　有什么东西从病床掉在了地上。

　　顾亭钰眼神一动。
　　地面上，是一个摊开的素描画本。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帮忙捡起，目光却不期地停在上面。

　　冷白平整的纸张上。
　　是一幕又一幕，用铅笔勾勒出来图画。但他的停留并非这点，而是…这些场景，图画，莫名有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定定看了三秒，而后，将它给了男孩。

　　男孩反应了过来，笑着说谢谢。
　　一旁的奶奶看见了，笑：“他平时就爱看些漫画。”

　　顾亭钰眼眸一动。
　　隔须臾，却忽地问，“这些画，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他看他，不露声色等待着回答。
　　而男孩眼睛亮晶晶的，“不是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家画的，我只是跟着描了描。”

　　顾亭钰眼眸垂下，情绪很深。
　　隔了几秒，他喉结滚动了下，“能告诉我，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