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32、第三十二章 落子无悔

　　沈绵彻底回过了神。其实并非她反应迟钝慢半拍，而是不知为何，这一幕对她而言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记忆深处里，她也坐在同样的位置，在等什么人。

　　沈绵呼吸一慢，睫毛颤了颤。
　　这里的光线并不亮，甚至可以说有些昏暗，但正是这样的昏暗，恰好掩掉了她一瞬的情绪。

　　她得以看向他，礼貌回应，“我刚来没多久的。”

　　傅远成伸手拖开椅子，于她的对面落座。

　　两人隔着方桌的距离，面对面。
　　即使一段距离，但她依稀能闻见对上身上隐约的檀木气息，或许浸了外面潮湿水汽的缘故，更淡、更冷，半分冲击性都没用，内敛又沉稳。
　　和他的气质很相符。

　　沈绵这样想着，却见他再度看了过来。

　　四目交接。
　　他笑，姿态干净又利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沈小姐。”

　　沈绵嗯了一声。
　　傅远成简单介绍了自己。
　　他是这个动漫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项目的很多流程都由他负责主导推进，今日过来是商谈大概的细节。
　　她听得认真，几乎字字不落。
　　同时，也有来有回做了自我介绍。

　　两人就算认识了。
　　话落，他却一改之前的程序化，不假思索地说：“其实我很欣赏你，沈小姐。”

　　沈绵再度抬眼：“欣赏我？”
　　傅远成颔首，手指摩挲着杯面，“你的这本漫画，我看了不下五遍。”

　　她听了惊讶，心底一瞬异样。
　　“谢谢。”

　　他笑，“所以什么时候有幸等到下一卷完结？”
　　沈绵心头一热，“我最近在筹备，每天都有画的，明年上半年应该可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傅远成笑，气氛也逐渐活络了下来。

　　两人聊了个大概，最后又敲定了下一次开会商讨的时间。沈绵的漫画改编提上了日程，她作为原作者，需要对剧情改编、情节打磨等进行指导。
　　也许真切接触到这些，她才彻底有了实质，她的漫画，真的要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认可呢？

　　沈绵沉默的时候，傅远成也在看她。
　　他的视线很平静，并不冒犯，而是类似一种自然而然的探究欲。
　　她眉眼很安静。低头不语时，仿佛和身侧的玻璃雨幕快要融为了一体，干净清冷，自带故事感。
　　是的，故事感。
　　他想到了这三个字。
　　沈绵安静了须臾，才发觉对方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怔了一瞬，才发觉他们沉默了有好几秒的时间了。
　　他们已经聊完了基本的信息。

　　而恰在这时，他问：“沈绵，你身体好些了吗？”

　　有些跳跃的问题。
　　沈绵一怔，末了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通过电话，他应该是知晓她住院这件事的。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很好。”傅远成笑了笑，“无论什么时候，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嗯。”
　　沈绵认同这句话，自从经历了一场车祸，她把生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没了生命，好像什么都无从谈起了。

　　结束了这段聊天，两人结束回去。
　　沈绵本想结账，但提出来后才发现傅远成已经不知何时付过了。老板娘送他们离开，她姓韩，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沈绵确信了她认识自己。因为即便临走前，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仍带了些欲言又止，目光在她和傅远成两人之间看了一遍，就像是误会了什么。
　　她不想去深思，也没解释。

　　外头已是浓夜，商街深处霓虹灯影稍显暗淡，却足够照亮外面滂沱的雨幕。雨势比开始更猛烈，到了快要模糊视线的地步。

　　有点冷。
　　沈绵走出了屋檐，撑伞踩门口阶梯的时候忽然脚滑，下一秒便要踩空下去。
　　她心一提，骤然吸了口冷气。
　　周遭的光线很暗，雨水冷的刺骨。
　　她一瞬冒出许多念头，也竭力做好迎接平地摔的准备。但就在最后关头，忽然有一股力量扶住了她的手腕。
　　冷不丁有了支点，她重心往后倾，刚好稳住了身形。混乱的心跳逐渐平息，沈绵聚了聚神，反射性说了声谢谢。
　　傅远成却是一怔，也松开了手。
　　一个很寻常的插曲，却因为骤然拉近的距离而放大了些情绪。

　　沈绵稳了稳雨伞，才发觉对方没有撑伞，整片身影被雨打湿了，乌黑短发顺下颌线往下滴水。

　　她心头一紧，赶忙给他撑伞。
　　“对不起。”

　　“说对不起做什么。”傅远成笑了笑，“我秘书过来给我送伞，我送你回去吧，雨太大了”
　　沈绵回他。
　　“不用。”她摇了摇头，解释着说，“我最近不太能坐车。”
　　她说的含糊，但傅远成却仍听明白了。他轻轻颔首，也不勉强，“那好，路上小心。到家报个平安。”

　　“嗯。”
　　沈绵喉咙嗯了一声。
　　道别过后，她沿路往返，地铁站就在这条街的对面，只需要通过一个人行道就到了。

　　但逆着雨走，难免会淋到雨。
　　沈绵走了没几步，蓦地发现踩到了什么，低下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鞋带。

　　白色的鞋带松松摊开，纠缠在水里，颜色变深。她皱了皱眉，找最近的房檐躲雨系好了鞋带。而再度抬头时，却忽然觉察到了什么。

　　若有所觉，她睫毛动了动。
　　视野开阔时，只见有人撑伞而立。
　　那人穿了身烟灰色大衣，漫天雨幕里，长柄漆伞径自遮下了阴影，露出了内收的下颌线，像是被雨丝一笔又一笔勾勒打磨了般，清晰分明，却仍是辨不出神情。

　　不知看了多久。
　　也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但沈绵唯一确定的是，她知道那人是谁。

　　她蹙了蹙眉，保持安静，撑伞离开，全程做得自然而然，仿若全然没有看见他。

　　顾亭钰不动声色地想。
　　此时此刻，他内心浮出一股不受控的冷漠。
　　他想让沈绵看着她，他不想被视作透明的存在，他不想看沈绵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

　　这些晦暗情绪混杂在一起，膨胀、酝酿，又在大起大落后忽然平息，通通扫尽黑暗里、灰飞烟灭。

　　的确。
　　她现在，把他忘了。
　　他没资格这么说。

　　顾亭钰掀开眼皮，目送她离开的前一刻，却叫住她，“不打声招呼，再离开么？”
　　很平淡的语气。
　　这道声音，却倏地闯开了淋漓的雨幕，清晰无误落在她的耳畔，沈绵没办法装听不见，只好停下步伐，看向他。

　　四目交汇。
　　沈绵干巴巴补了两个字：“再见。”

　　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顾亭钰眼眸深了深，无可奈何。
　　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纯属巧合，今日提前结束了交流会，他原本想着回去给论文收尾，在中途又被几个同事拉来聚餐。

　　聚餐点就在附近，车刚停下后，他刚好看见了沈绵和一名异性从对面出来。

　　顾亭钰眸色深了深，沉默跟了上去。
　　须臾间，他喉结滚动，语气放缓些，“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沈绵垂睫，抿了抿唇。
　　她想，之前她都将话说的那么绝了，顾亭钰怎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来问她这些事情。
　　她不明白，也忽然不想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顾亭钰当然察觉到了，他静了静，偏过头看她侧脸，忽地怔了那么一下。

　　他莫名想到两人刚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他病了，不想吃药，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却难得板着脸，用沉默和他拉锯。和如今如出一辙的神情，只是过去是因为关心，如今…不过是因为厌倦。

　　思及此，他皱了皱眉。

　　视野渐亮，地铁站近在咫尺，沈绵在这时开口，“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以后，别再来了。
　　最后这句话是忽然冒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听顾亭钰在旁边问起，“关于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再次问了遍。
　　在此之前，在医院，在见面的时候，他已经问过了一遍。她以为他知道答案的。

　　“不记得了。”
　　沈绵抿唇，眼神渐渐清明，“甚至你的名字，你的脸，我都是重新记的。”

　　听罢，顾亭钰心一空。
　　但仅仅只是那一瞬间，一瞬间过后，他挪开了视线，喉咙滚动了下，“知道了。”

　　他说顺路。
　　沈绵捏了捏手心。
　　无缘由地，忽然想起林纵舒之前不经意提起的话。顾亭钰家境显赫，小时候曾遭受过绑架。后来上学时出门在外都有专车护送，保镖陪同，典型不食人间烟火。
　　正是这些描述，她想不到他还会挤晚高峰坐地铁回家。
　　但他还是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相同的方向，同样的线路。
　　晚高峰人很多，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顾亭钰就站在她身后，透过玻璃幕墙，他们一瞬对视。

　　沈绵下意识挪开视线。
　　她试着往旁边走，而他跟了过来，若无其事，“沈绵，你去哪？”

　　闻言，她睫毛颤了颤。
　　她不知道顾亭钰究竟想做什么，但她如今，也许是淋了些雨，也许本身就对他有天然的抵触，忍不住打断，“别跟过来了。”

　　话落，有人看了过来。
　　他们视线左右看了眼，俊男靓女，女的面色藏不住的不悦，男方依旧没什么脾气，甚至眼皮都不眨一下，默不作声给她挡人群。
　　就像拍偶像剧似的。
　　这时，顾亭钰却说：“放心，我不会缠着你。”
　　沈绵看他。
　　他和她对上视线，漆黑视线映着她，“真的只是顺路。”
　　她抿抿唇，见有人看过来，脸颊隐隐发热。她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他，就会控制不住情绪，变得不像自己。

　　她握紧了手机。
　　而这时，它忽然震了震。

　　低头打开时，恰逢列车到站，下一刻，沈绵下意识随人群往前走。顾亭钰沉默随她进去，眼皮一垂，不经意看见了亮起屏幕上那两行字。

　　【回家了么，沈绵。】
　　【回家后报个平安。】

　　顾亭钰心蓦地一空，垂睫，眼神暗下来。

　　他们如今是什么关系？
　　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他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