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29、第二十九章 如影随形

　　顾亭钰高高地站在那里，仿若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形中自带清绝的压迫感，没人能够去忽视他的存在。

　　沈绵只得看他。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礼貌，这并不像她，但她除了说这句话旁的无话可说。她不知道顾亭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并不想看到他。

　　顾亭钰从黑暗里彻底走了出来。
　　晚风缭绕，头顶忽亮的灯光照出了他的轮廓，要比往日更清瘦些，深灰的大衣松敞，露出下颌到喉结处流畅的线条。
　　禁欲又危险。

　　沈绵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会冒出这几个字。或许是他看来的视线太具体，如同覆在眼前的阴影，具体到如有实质。

　　她莫名警觉，不露声色地后挪。

　　他却忽而说，“剪头发了？很漂亮。”

　　沈绵听出他语调的从容，抬头。

　　她还是敷衍嗯了声。
　　其实她很难读懂他，也不想去了解，但她明白的一点，他们并没有寒暄的必要。

　　沈绵：“不说我就走了。”
　　他不动声色，眼睛并没离开她，“绵绵。”
　　顾亭钰继续着，“你落在公寓的那些物件，我给你送过来了。”

　　初初听着，沈绵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耐心地重复一遍。
　　“哦。”
　　她眼底的茫然退去，回归到了平静的状态，“我不要了。”

　　顾亭钰默了两秒：“还是应该物归原主。”

　　“你其实没必要送过来。”
　　她接着说，“直接丢了更省时省力。”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哪怕失忆之前，她也会想着丢掉的。

　　听罢，他薄唇抿了抿，暂时没说话。

　　沈绵：“另外。”她抬了抬睫毛，“我们已经分手了，以后喊我大名就好了。绵绵这两个字，太亲密，不合适。”

　　片刻的沉默。
　　沈绵的话语风轻云淡，却字字如刃、有着刀刀见血的威力。

　　顾亭钰心一空，一瞬间，甚至开始佩服起沈绵。毕竟，哪怕失去记忆，她也知道该怎么说，能彻彻底底将他推远。

　　风吹过来。
　　乱掉的额发扫在了睫毛，他垂了垂眼皮，顷刻掩下了明灭的情绪。

　　“你的物品，你来处理。”
　　他再度看向了沈绵，就好像从头到尾他眼里只有她，融不进去旁人。

　　哪怕沈绵不怎么深谙社交法则，也知道这样无异于把江白当做透明人。
　　属实失礼。

　　沈绵眉心皱了一下。
　　“好吧，你给我吧。”

　　她突然的妥协，让连在旁观的江白都一愣。他欲言又止，但又不好说什么。

　　顾亭钰掀开眼皮，须臾间，便听见沈绵未说完的下文，“把这个给我后。”沈绵对上顾亭钰的视线，呼了一口冷气，语调平缓到了认真的程度，“能不能，别再找我了？”

　　听罢。
　　顾亭钰心沉了沉，忽地感觉周身都冷了下来，像是被迎面浇了盆冰水。

　　他胸口淤堵，呼吸都有点不畅快，目光却深极了，企图抽丝剥茧、透过她的神情看出伪装的蛛丝马迹。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绵说得是真心话，她不想看见他。

　　倒是衬得他，像在死缠烂打、失掉了风度。
　　顾亭钰心头闪过嘲弄，笑此刻的自己。
　　内心蛰伏许久的黑暗情绪却被勾地起了波动，他定定凝视着她，仅三秒，便抑下心头波澜，“在车上，你陪我去拿。”
　　语调清冷，低低淡淡。

　　沈绵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间看向了江白。

　　她不想耽误他的时间，想让他先走，可对方似乎误解了这个眼神。对上视线以后，江白笑了笑，“不用担心，我陪你去。”

　　话落。
　　顾亭钰像忽然发现第三人，视线投过去，意味不明的视线，颇具距离感的审视，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蝼蚁。

　　江白眼底闪过了晦暗，垂眸，手指握紧。沈绵依稀感觉到氛围的不对，本能上前半步。

　　顾亭钰移开了眼。

　　两人视线交汇。
　　顾亭钰掀开眼皮，凸起喉咙滚了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欢迎闲杂人等。”

　　他态度疏离，下颌线绷紧，冷淡的神情姿态是大写的生人勿近。

　　沈绵蹙眉，却不意外。
　　哪怕仅仅几面之缘，她依旧能感受到对方骨子里的清冷孤傲，以及那股潜藏的、几乎我行我素的偏执。
　　看来不给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想快点终结这件事，只好抱歉地看了眼江白。江白却弯了弯唇，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好，那我等你。”

　　沈绵颔首：“好。”

　　顾亭钰默不作声，旁观看清一切。

　　冷风吹得他清醒到了极致，他眼瞳暗了暗，很冷，冷到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立在不远处，手背冒出青筋，却在她看他后，缓慢溢散了力。
　　一切的一切，微不可察。

　　路灯虚无缥缈，深冬的冷夜，好似覆上了淡淡的薄雾。顾亭钰眉目很淡，唇却抿地红艳，专注起来时，仿佛看谁都深情。

　　沈绵莫名地想。
　　命运有时候真会做弄人，瞧着气质那么冷的人，偏偏生了对这样的深情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亭钰侧了侧眸，视线却落在沈绵今日的穿着。

　　她今日穿着基础，却也是一身灰。
　　和他一样。

　　他眉眼和缓了些。

　　顾亭钰做事从来干脆利落、理智到极致，今日却心血来潮，开车停在她的楼下，任时间在夜色发酵，只想去见她一面。

　　他说不清究竟是为了什么，却在顷刻间，便否定那个可能。毕竟，他不可能纠缠她。
　　他只是想见他，顺便把东西给她。

　　顾亭钰把箱子从后备箱抱了出来。
　　沈绵凝了凝视线，不大不小，蓝色。

　　她平静接过，对此没什么印象。

　　走了几步，顾亭钰却跟了过来。
　　他个高腿长，明明轻而易举就能越过她，却还是跟她身后，刻意地拉开一段距离。

　　沈绵抿了抿唇，眸子冷冷清清。
　　她不想他再跟过来。

　　但想法尚未发酵，有更重要的事占据了她的头脑。她停在了路边，路灯幽微，月光都衬得更加皎洁。

　　漫长的空气，沉寂、晦涩。
　　沈绵抬了抬手，眼皮都没眨地将箱子放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几乎没有迂回缓冲的余地。

　　等顾亭钰反应过来时，耳畔只有突兀却清晰的闷响，那个箱子就这样连同垃圾，成为了最不值一提的存在。

　　顾亭钰眼眸闪了闪，眼神一度变了样。
　　整整两秒，连呼吸都是空的。再然后，他掀开眼皮，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扔？”

　　沈绵一怔，眼底有丝丝茫然。
　　仿佛他问出的话多么没有意义、以至于到了有点难以理解的程度。

　　几乎下一秒，他便参透她所思所想。

　　是了，她说过的不想要。
　　如今丢在垃圾桶，也不过是坐实了她的话而已。

　　但为什么。
　　他却看不得？

　　顾亭钰静默，眼底漆黑而沉，心脏却像是被紧攥了下，冰冷、刺痛，疯狂绞杀着他曾万分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不该这样。

　　这时，沈绵却忽而开口，“顾亭钰，你别跟着我了。”

　　冬夜，四周清寂。
　　空气很冷，连呼吸都染上了白，沈绵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跟过来，也太想再和他有多过的纠葛。

　　她对失去的那段记忆并不留恋，更不用说他这个人。
　　更何况，她清楚知道一点，自己再没有那一刻，比如今更要轻松、自在。

　　犹如列车，她的生活往前开。
　　那么，往事也该随风去。

　　顾亭钰掀开眼皮，下颌绷地极紧，一动也没有动。

　　很静。
　　恍惚间，他莫名想到了那个冬夜，想到少女倔强到发亮、近乎滚烫的眼神。那时，他做了什么呢？

　　是厌倦，是冷漠。
　　是将她的心意丢在垃圾桶，看她逐渐沉寂、失了鲜活的眸子。

　　那时，沈绵也是一样的感觉吗？
　　顾亭钰想，他不知道。

　　但是现在，他不想走。
　　顾亭钰向来顺从自己的心意，也想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他喉结滚动了下，语调却比之前更平缓，“我送你回去。”

　　沈绵蹙了蹙眉。
　　“不需要。”她斩钉截铁。

　　顾亭钰指节稍曲，勾在口袋侧：“医生说。车祸后，你对黑暗有抵触。”

　　沈绵睫毛颤了颤。
　　这句话的确是真的，自那场车祸后，她睡觉都要开一盏小夜灯。

　　但她很快恢复原有的神情，“这些事，和你没关系。”她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听罢，顾亭钰眸色暗了暗。
　　“沈绵。”

　　而这时，江白走了过来。他本就离的不远，听见动静，便自然而然走到了沈绵身边。

　　江白问她：“拿到了吗？”
　　“嗯。”沈绵喉咙嗯了声。
　　“在哪里？”

　　江白疑惑皱眉。

　　“丢了。”

　　江白一愣，问到不该问的，也看了眼顾亭钰。很微妙的眼神，但顾亭钰无暇顾及，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他。

　　顾亭钰抬眸。
　　他情绪一向克制的很好，近乎完美的程度。
　　但如今却隐约有了些失控的痕迹。

　　理由很简单。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那就是，从前那个眼里只有他的沈绵，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甚至，她的世界再容不下他。

　　顾亭钰不露声色，胸口却仿若空了一空，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情绪。

　　“我送你。”
　　须臾间，他再一次提议，不再是那么漫不经心，反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切。
　　就像陷落在泥沼的人，迫切想握紧什么，尝试去赢得最后的清醒。

　　“不需要。”
　　沈绵眼瞳清清明明，字字清晰，“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顾亭钰一时默然。

　　“我送你吧。”
　　江白在这时提议，“刚好我最近失眠，想睡之前多走走路。”

　　沈绵看向了他。
　　其实进了小区，回家就是一段路的距离，路灯虽然不怎么亮，但已经足够。她完全可以自己走，没必要送来送去。

　　但经顾亭钰这么一说，仿佛这项成了必须，沈绵心头混乱，想拒绝，但她又不想再陷在这个话题里，索性想了想，决定接受江白的提议。

　　沈绵：“好。”
　　江白笑了笑。

　　听罢，顾亭钰眼瞳闪了闪，昏昧光线映亮了他大半张脸，冷白，轮廓清晰，唯独一双眸子幽深漆黑，阴郁的情绪在一晃而过。

　　他看向了江白，冷下了眼。
　　江白也在看他，笑意残存唇角。

　　两人视线仅仅接触一秒，便骤然分开。

　　江白送沈绵到了楼下，和沈绵告别前，不经意问起，“刚才那个男人，是你前任吗？”

　　沈绵睫毛一晃，“你怎么知道？”

　　话落，又觉得自己问的是个蠢问题。他们那样相处，任谁也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出来。

　　江白：“看出来的。”
　　“对了，今天对不起啊。”
　　沈绵扯了扯唇，“把你牵扯进来。”

　　“没什么对不起的。”
　　江白笑，“我还在没为你做什么而愧疚呢。”

　　两人寒暄着道了别。
　　沈绵上了楼，回到家，心才彻底落到了实处。

　　且不说已经失忆，他们之前就分了手，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和顾亭钰有牵扯了。

　　但她闭了闭眼，怎么也忘不了顾亭钰最后看来的眼神。好像翻涌数不清的情绪，将她静静地钉在视线里，如影随形。

　　*
　　江白走出了小区。

　　夜色极深，干枯的枝条随风颤动，投在地上近乎张牙舞爪，很暗淡的环境。
　　也正因如此，他的视线很容易被那抹猩红的亮光引去。

　　顾亭钰靠在车边，燃着一根烟。
　　晚风斜斜擦过，渗入呼吸的冷。

　　指间那一抹微弱的火光快要燃尽，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在避开薄白呛鼻的烟雾，也像是纯粹觉得索然无味，顾亭钰抬起头看着夜空，低低看向了路灯，最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江白身形一僵，皱了皱眉。
　　但心头却确认一件事。
　　他赌对了，顾亭钰在乎的人之一，就有沈绵。

　　顾亭钰掀开眼皮，缓慢吐过烟圈，任它模糊轮廓，散在清寂的半空。

　　他默不作声。
　　但一双漆深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来，像是终于肯正视他。
　　一秒、两秒、三秒。

　　顾亭钰薄唇轻扯，喉间却忽然溢出了笑。
　　笑声低低淡淡，凉薄没什么情绪，甚至在江白听来，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危险。

　　听罢。
　　江白却面色如初，“好久不见，哥哥。”

　　烟彻底燃灭，顾亭钰稍直了直身，隔了三秒，语调是漫不经心地冷，“你是不是想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