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19、第十九章 指尖的沙

　　客厅窗明几净，空无一人。
　　骤雨初歇，冷空气从虚敞的窗隙闯了进来，吹走指尖的温度。

　　沈绵低下头，看着摊在掌心的戒指。
　　素圈定制款，尺寸合适，日光斜斜投射下落，内壁镌刻的缩写清晰浮现。
　　排成一排，交缠不分。

　　沈绵心神骤然乱了开来。心脏犹如蚁虫在啃咬，什么情绪都有，偏偏没有了欢喜。她坐在床边许久，想，也许是她已经过了最想要的时候了。

　　如今她只感受出它的重量。
　　一份令她无力去承载的重量。

　　沈绵不动声色摘掉了戒指。最后，将它放回桌面。

　　昨夜那则消息彻底打乱了她的生活。
　　沈绵只要一登陆网站，便会收到铺天盖地的谩骂指责。舆论近乎一边倒，不堪入目。

　　她摁灭手机屏，竭力稳住心神。

　　许斯菲大学主修艺术，各种光环加身，追捧无数。偶尔她也会接地气，分享小清新的画作到微博。

　　起初路人最先发现，指出画作和她漫画一幕几乎一样。而在网络逐渐发酵后，许斯菲直接放出底稿，外加一则律师声明。

　　沈绵抿了抿唇，指尖滑动过屏幕。
　　她和她雷同的是一幅风景画，画中是一颗梧桐树，夏日绿叶蝉鸣，余晖抖落，有股静谧的自然美。

　　这是沈绵忘不掉的童年画面。
　　如今却变成了许斯菲的原创。面对这样的倒打一耙，沈绵垂了垂眼睫，心寸寸地发冷。
　　但她明白，如今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整理出底稿，放出时间线和证据链，尽快去澄清舆论。

　　可沈绵翻阅很久，仍是没找到最初的底稿，那本厚厚的画册不知踪迹，怎么也找不到。
　　一时就这样陷入死胡同。

　　下班后，公司团建聚餐。孙清宴大手一挥，请客吃日料，想去的则在群里排队接龙。沈绵没有去的打算，收拾好包，如往常打卡下班。

　　而走出大厦，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名字。沈绵转身。

　　孙清宴掐灭了烟：“你不去吗？”
　　她一瞬领会，摇头，“不去了，我有些事情。”她得去见肖琴。
　　孙清宴颔首，“行，那改日再聚。”
　　“好。”

　　对话就这样简短地终结。
　　沈绵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坐在出租车，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肖琴昨夜发来了一则消息，周末临时有事，她问她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沈绵本想说没有。但指尖顿了顿，终是删删减减，打不出拒绝的话。对肖琴，即便期待落空许多次，她也做不到彻底的死心。更何况，那本画册也许在搬家前留在她那里。

　　傍晚时分，冷到刺骨的北风几乎将枝桠吹完，沈绵双手蜷缩在袖口，掌心回温，鼻尖却仍冻的发红。

　　肖琴见状，赶忙吩咐保姆去给她端热汤。
　　沈绵摇头，下意识说不用。
　　肖琴一愣，笑：“跟我你客气什么，绵绵。”
　　沈绵抿唇，视线扫了眼，不由一怔。

　　肖琴真的做了一大桌菜，等她来。
　　她聚了聚神，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西兰花炒虾仁。这么久了，没想到对方还会记得。
　　她有点意外。

　　沈绵呼吸一慢，掌心微微收紧些力。
　　肖琴给她倒水喝：“亭钰没来？好久没见到他了。”

　　沈绵很轻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不知何时，她们之间的相处总是绕不开顾亭钰的名字。如今难得只有她们俩，沈绵不想谈论其他，可抬头对上了肖琴看来的眼神，她的心终是止不住的下沉。

　　她收回视线，指节隐隐泛白。
　　——果然，她不该有期待。

　　骤然对上沈绵的目光，肖琴眼瞳恍了恍，仿佛有什么即将流失般，她顿了顿，扯起唇角笑，“还愣着做什么，快吃菜啊绵绵。”

　　说罢，肖琴继续给她夹菜。
　　沈绵安静不说话，埋头吃饭。
　　她吃的依旧细嚼慢咽，低着乌黑的眼睫，神情异常地专注。

　　两人一时无话。
　　肖琴定定看了眼沈绵，或许气氛太安静，
　　她忽地想起沈绵小时候像小猫般瘦弱的模样。那时沈绵连路都走不稳，吃饭得掰碎了喂，却总喜欢粘她，窝在她怀里不走。但越长越大，便不黏人了，最后成了这幅冷冷清清的模样。

　　肖琴恍若隔世，不禁恍惚了瞬。
　　两人一时无话，却难得的和谐瞬间。

　　室内温暖，时间仿若流动地缓慢。
　　吃了一会儿，沈绵落下了筷子，“我吃好了。”

　　肖琴一怔，“不再吃点？”
　　沈绵：“不用了，再吃我也吃不下了。”
　　她伸出了手，抽出两张纸巾擦嘴。

　　肖琴坐在她旁边，神情欲言又止。
　　沈绵喝了口水，知道对方有事想求她，于是干脆看过去，等她说话。

　　肖琴张唇：“绵绵，你叔叔最近……”
　　沈绵曲了曲手指，听着，指腹抵过坚硬的杯身。

　　仿佛下定决心，肖琴倏然握她手背，干脆一股脑说了出去，“他生意最近出了问题，投资亏空了好大一笔，窟窿再填不上就要去法院申请破产了。绵绵，就当是妈妈求求你，让亭钰帮帮忙吧。”

　　肖琴本想和沈绵叙旧，哪成想会发生这种事。她既庆幸又不庆幸，但无论如何，如今她只能紧紧抓住女儿的手。
　　就像抓住救命稻草。

　　听罢，沈绵睫毛颤了颤。
　　手背的温度过分的热，热到反射般地生出了抵触，她抽回了手，竭力笼了笼神，“对不起。这个忙，我办不到。”

　　“绵绵！”
　　肖琴一慌，忽地站起身，眼底闪烁几分，“只是开个口的事，这丁点小忙也不愿帮妈妈吗？”

　　听罢，沈绵安静了几秒，低低重复：“只是开个口？”

　　视线隔空交汇。
　　她呼吸慢了慢，喉咙不由发涩，“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开这个口，会怎么样？”

　　沈绵知道，很多时候，她都可以称得上是个拧巴的人。

　　恰如，即便她在这段感情处于低位，她却始终不愿放下身段，竭力苦心维系少的可怜的自尊。沈绵不想剪不断、理还乱，也不想陷入更卑微的境地。更何况，她那个分开的念头，至今未曾打消。

　　沈绵拒绝地彻底。囫囵吞咽闷涩的情绪，她攥了攥手心，道别，起身离开。

　　肖琴没拦，只定定看她离开。

　　直到——
　　蓦地，沈绵睫毛一颤，听见身后的地板发出了闷响。

　　她呼吸骤然一凉，脚步停下，心也随之跌至谷底。

　　僵硬回头，却见肖琴矮下了身子，膝盖沉沉地跪在地板，从未有过的口吻祈求着，“绵绵，我之前打电话给亭钰，他说决定权在你手上，就当是妈妈最后一次求你。绵绵，你妹妹还在上学，我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视线迟缓地一低。
　　沈绵脸色苍白，指甲陷在了肉里，倒刺般地疼。

　　—

　　冬夜清寂，偶尔刮过生冷的风。
　　路灯高高悬起，视野的光线也比以往更加昏暗，沈绵看着手中泛黄的画本，看不分明，却还是定定看了很久。

　　画册的画基本都是高中画的。
　　沈绵翻阅了几下，视线定格在那张侧脸的素描。

　　———是她画的顾亭钰。
　　高二暑假的竞赛夏令营，蝉鸣阵阵。
　　画中，少年低头写题，乌发松松垂在额前，侧脸线条凌厉分明。

　　记忆拉回最伊始。
　　那时沈绵突地来了例假。她的例假一向不规律，加上前日不小心吃了凉，腹部也异常绞痛，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教师散场，周遭一片沉寂。

　　时间分秒流逝，沈绵难受的很，强忍疼痛想起身时，忽地听见桌角传来了动静。
　　睁开眼，骨感修长的手指出现在视野。
　　少年眼皮垂下，放下一杯温水，和一叠布洛芬止痛片。

　　沈绵仍记得那时的心情。
　　血液回流，心脏疯狂跳动，一拍胜过了一拍，近乎混乱到失掉所有的节律。

　　她曾将顾亭钰对她的好，当□□自己的证明。反复说服自己——他爱她，哪怕没有她那么爱，哪怕没那么对等，也总归有感情的。

　　沈绵活到现在，都在和一个“爱”字做对抗。她渴望被爱，渴望被坚定选择，渴望不被丢弃，也渴望拥有一个家。可她这一份份渴望，如同她的呼吸，吞吐、散开，最后成都成了虚无缥缈的存在。
　　就连血脉相通的母亲，也把她看作了外人。跪着求她，还自己一个家。

　　黑夜冷沉如水。沈绵将画册收进回了包，站在路边，竭力平复心情。

　　直到——

　　一道车灯直直打了过来，冷白的光线骤然照在眼前的路面。残存的余光虚虚打开眼皮，不怎么刺眼，她却颤颤睫毛，止不住的恍神。

　　车平稳停下。
　　视线聚了聚焦，看清来人，沈绵瞳仁细微地闪。

　　顾亭钰走下车，来到了她的身前。
　　他静了几秒：“怎么不上去？”

　　沈绵抬头，她黑发长了些，快及腰，几缕凌乱挂在耳后，勾勒出白皙的一张脸。没说话，但呼吸放缓了些，暴露了绷紧的情绪。

　　顾亭钰则往她跟前一步，低了低头，单手扣腰搂她入了怀。沈绵一时不察，条件反射地想稳住身形，手心却迎上了青筋凸起的手臂，抓出了痕，径自发烫。

　　胸腔心跳靠近。
　　吻即将落下。

　　直至，沈绵侧开脸。
　　呼吸在黑夜交缠，温热氤氲，在眼底径自地生烫，沈绵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几分，喉咙异常冷清，“顾亭钰，放手。”

　　旖旎骤然退了场。
　　良久，他低了低下颌，漆深眸色沉如水，也没什么情绪，“怎么没戴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