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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如梦初醒 ...
忽然,啪嗒一声。
地面传来了沉闷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脚边。
晚上很冷,乌云遮掉了月,只余头顶路灯坠落的零星光线。沈绵呼吸冰凉,闻见动静,神情先恍惚了瞬。
这段对话戛然而止。
慢掉的半拍里,男人先一步折下了身。
视野没了遮挡,冷风夹着潮湿的霜气争先恐钻过来,沈绵全身被吹得冷透,鬓发凌乱扫过脸颊,心神却逐渐恢复至清明。
反应过后,心脏狠狠地一跳。
四周的光线浮浮沉沉。顾亭钰半片身子匿在阴影,轮廓线分明,神情却依旧淡着,没什么波澜。
他从地上捡起的是那本画册。
风凌乱吹开了一角,压在箱底潮湿泛黄的纸页上是用铅笔细细勾勒的侧脸。
沈绵心弦骤然发紧,几乎凭本能夺了过来。她低头收回包中,右手按地紧实,掌心却渐渐冒出了薄汗。
心乱如麻,胸口闷而重,耳畔也随之嗡嗡作响。沈绵不想让顾亭钰看到自己的画,从前是这样,如今更是如此。
顾亭钰掀开眼睑,顺势松开了手。
他本漫不经心,但低了低头,将沈绵的反应收进眼底后,顾亭钰喉结滚落了下,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而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更近些。
沈绵抿紧唇,鼻息间是模糊徘徊的松木香,似有似无,却仿若侵略般地极致暗涌。
她心头发紧,退开半步,回了刚刚的话,“放在抽屉里了。”
沈绵语调很淡,仿佛无形竖起了一道高墙,维持起最后的平静。
话落,空气仿若一瞬陷入僵局。
她抬了抬眼,指节深陷在了掌心,等着他接着问下去。
只是没成想。
须臾间,顾亭钰眉眼一动,“什么时候画的。”
忽然,他无征兆地挪开话题。
沈绵睫毛颤了颤,捏紧了袖口,“以前画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这样。”隔几秒,顾亭钰挑起眼皮,胸腔倏地溢出一声笑,低低沉沉地,“画的很不错,绵绵。”
他眼眸漆深,那抹笑意散在了眼底。
很淡,却难得的真,像蛊人的钩子,自上而下,随着呼吸送进了她的耳畔。
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沈绵嘴唇动了动,怔忪一瞬。
她从未想过会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也许这些天太多的恶评和中伤,如今忽然听到一声肯定,心脏随呼吸扩张,又酸又胀。
但她攥紧手,很快定了心神。
须臾间,沈绵别开了视线:“不算什么的。”
她顿了顿,呼吸发紧,几乎不受控地说,“毕竟在你眼里,该有更好的才是。”
落声的下一刻,顾亭钰蹙眉,“沈绵。”
他眉眼一寂,嗓音说不出的低冷,“说清楚。”
周遭空气一瞬稀薄。
密不透风,仿若一下子停止了流通。
沈绵不想回答,逃避想走开,手臂却倏地缚上了力道。
她被迫停住脚步。
顾亭钰拉住她,截住她的去路。
沈绵心沉沉一跳。
顾亭钰眼皮垂下:“沈绵,你究竟在闹什么?”
“我闹?”
沈绵指尖发僵,心脏忽地笼上数不清的苦涩,密密麻麻,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顾亭钰,原来在你眼里,我是在无理取闹。”
隔几秒,他松手,“不然呢。”
他低了低下颌,“解释不听,戒指也不戴。”
他忽笑,眼眸像飘忽着雾,凉薄不见底,“绵绵,你究竟想要什么,嗯?”
“为什么要问我想要什么呢,顾亭钰。”
沈绵瞳仁闪烁,深深吸了口气,再也抑制不住,“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会不知道吗?”
在一起,她不过只是想要他爱她。
可所有人,都笃定她有所企图。她曾以为顾亭钰会不一样。可亲眼听到这句话后,沈绵忽地明白,从头到尾,顾亭钰都在高高在上俯视自己。
他别无不同。
\
沈绵从那本画册中找到了底稿,开始着手整理证据链。恰逢许斯菲举办艺术画展,哪怕沈绵没有对方的微信,朋友圈也少不了一则则消息的刷屏。
她索性灭了手机屏幕,眼不见为净。
办公桌角的玫瑰有些枯萎,沈绵伸手换掉,换上了一小盆多肉盆栽。
李苏建议她可以试试摆放水晶。
她和她科普,“看你想旺什么啦,材质不同功效也不同。”
沈绵颔首,研究了一会儿,下单了据说有稳定情绪、提高睡眠质量功效的紫水晶。她想,即便没有用,也有心理慰藉的效果。
傍晚下了班。
沈绵去看房子,是离地铁站只有一道宽路的距离,环境不错。但她没有立即敲定,总觉得货比三家才会做出更正确的选择。
她想搬出去,并不是一时兴起。
自上次的争吵,原本就不稳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两人彻底陷入了冷战状态。
沈绵被近日的舆论压力弄的焦头烂额,她努力配合找证据链,近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但与此同时,她又被迫从各种场合听着许斯菲的消息,她近日开了艺术画展,名声大噪,因为抄袭风波,也成了被网友怜爱的对象。
她最近在下意识躲着顾亭钰。
沈绵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看完房子,她陪林纵舒去了趟酒吧。
酒吧灯红酒绿,音乐疯狂鼓噪耳膜,渐变的暗调光影于空间兀自游走,最后飘忽落在涂满复古涂鸦的玻窗。
林纵舒笑:“终于把你约出来了。”
沈绵:“出来放松下挺好的。”她笑了笑,灯光漾在眼底,侧脸柔软温静。
林纵舒一愣,晃了晃酒杯的冰块,“那今天我们一定要玩得畅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直到灯光骤灭,林纵舒坐直了身,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快快快看!!他来了。”
沈绵注意被吸引。
台上是一个男生,单眼皮,皮肤很白,白T黑裤,正曲指调试起了吉他。
沈绵听林纵舒问起,“怎么样,帅吧?”
沈绵点头,“帅。”
林纵舒翘红唇,灯光扫过,热情抛去一个飞吻。
男生仿佛看见,视线落下来。
难得的,是一首温柔的抒情歌。
男生清磁的嗓音定格在了尾音,“我们曾相爱,想到就心酸。”
沈绵坐在原地,听着恍惚。
看着这一幕,她不期想起了顾亭钰。
顾亭钰性子清冷,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没多少喜怒哀乐,却在高中搞过一段时间的乐队,唱过的每首歌都被她听了个遍。
顾亭钰也曾唱过这首歌。
昏沉混沌的氛围,感官仿若在径自放大,她不想再去回想,最后只得坐起身。
“纵舒,我去趟洗手间。”
林纵舒:“好。”
沈绵出门静了静,折返进走廊却听见了有人在身后喊她名字。
有些熟悉,是孙清宴。
他穿了件黑色外套,额发长了有些遮眼,“好巧,在这里遇见了。”
沈绵一怔,她没想过在这里遇到他。
两人闲聊了会儿,耽误了些时间。沈绵回去时,歌唱完了,林纵舒抱着手机生闷气。
“他说走就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沈绵:“也许是有事呢?”
林纵舒看着手机屏幕,气不打一出来,半晌,她得出结论,“肯定在欲擒故纵。”
沈绵点头,“没错。”
林纵舒看了看她,终于生出了笑。
忽然,桌面的手机震了震。
林纵舒接了电话,神色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行,再说吧,我问一问。”
林纵舒低头敷衍着,电话挂断,问沈绵意见,“他们在楼上包厢,绵绵,你想去吗?”
沈绵眼睛眨了一下,“随便。”
她时间充裕,去还是不去都无所谓,反正都是出来散散心。
可令她意外的是,包厢里不少熟面孔。
林纵舒低咒了声,瞪了眼朋友,电话里也没说都在啊。
朋友则讪笑,心虚躲闪。
包厢光线偏暗。
一行人里,沈绵一眼就看到坐在最里面沙发的男人。光线忽明忽暗,顾亭钰靠坐在椅背,敞开的领口露出冷白喉结,姿态矜贵浑然。
沈绵心一跳。
须臾间,她的视线就这样被精准捕捉。
顾亭钰侧过了膝盖,掀起眼睑,嗓音低而淡,“绵绵,过来。”
沈绵抿紧唇。
林纵舒见她一时未动,有些迟疑看了过来,低低问,“绵绵,她也在,要不我们离开?”
她是谁,不言而喻。
沈绵呼吸静了静,思绪收拢,摇头。
“不用,进去吧。”
周遭视线纷纷落了下来,无形的低压,却兴不起什么波澜。
顾亭钰拉住沈绵的手,拉她入怀。
林子越带着新女友坐在斜对面,忽笑,“原来真的没看错。”他坐直身子,“刚才那男的谁啊,笑得那么开心。”
听罢,沈绵眼瞳一闪。
周围仿若降了噪,余光里,她依稀看见许斯菲。对方穿了身白裙,静静坐在那里。
沈绵呼吸微顿。
却在下一刻,听见顾亭钰出声,“林子越。”他看过去,冷淡攀上了眉心,语调没有分毫温度,“管好你的嘴。”
话落,空气仿若一瞬凝滞。
林子越一愣,知他动了怒,那抹笑也僵在了唇角,不上不下。
沈绵说:“对你,我无可奉告。”
气氛更僵了,有人出来打圆场,话说地公正,实则早有了偏向,“大家今天都是来玩的,不至于不至于,林子越你也真是,怎么口无遮拦的,还不快点跟沈绵道歉。”
林子越咬了咬牙关,瞪他一眼。
余光却瞟见顾亭钰冷淡漆黑的视线,隔了几秒,喉咙也卡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
沈绵瞳仁闪烁了下。
这时,顾亭钰则握她手,很紧,手背也扩起淡淡的青筋。
沈绵一愣。
指节一凉,那枚戒指就这样再度套在无名指。
昏暗匀开的光线,几乎没人注意这个插曲。唯有她这个当事人,心脏发紧,脊背也僵直了几分。
她低下了头,睫毛颤了颤。
而恰在此刻,顾亭钰启唇说这着:“年底,我会和绵绵结婚。”
他喉结滑动,撩起眼皮,嗓音也是一贯的清冷,“这么看。林子越,你还是别来了。”
听罢,林子越脸色一白。
不止是他,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几分,林纵舒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完全不知道!
但最恍惚的当属许斯菲。
她动运一僵,直接打碎了酒杯,酒液溅在了裙角,晕开不规则的红点。
身边人忙拿纸巾替她擦拭。
沈绵一瞬成了那个焦点。
她手被牢牢牵着,十指紧扣,几乎动弹不得。男人就这样压住她的抵抗,沈绵余光扫过,看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漆黑如深潭的眼瞳。
沈绵终于后知后觉。
———如今,顾亭钰在生气。
也许是最近她拒接了他几通电话,也许是最近她刻意躲着他不见,但沈绵如今并不想弄清楚这件事,眼下,她止不住地心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停止这场荒诞的戏码。
毕竟,她不觉得顾亭钰是认真的。
然而还未有什么反应,忽然,桌上的手机响了响。一段悠长的默认铃声放了三秒,顾亭钰拿过看了眼,“我去接个电话。”
话是对沈绵说得,可在场屏气凝神的人都听见了。
顾亭钰出了门。
沈绵也不想多呆,走出去透气。
她后悔自己的一念之间,想先行离开。摸了摸口袋,却发现手机没有带。
沈绵被迫折返回包厢。
她抬了抬睫毛,摊开手心,尚未推门而入,听见林纵舒略嘲讽的声音,“许斯菲,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人家结婚,你难过什么?”
许斯菲没吭声。
隔了几秒,有人打圆场,“哎呀,斯菲最近遇到一些烦心事,肯定在为这个难过啦。”
“什么事?”
“被抄袭了呗,那人挺不要脸的,明明一模一样,还说自己没抄。”
沈绵握紧了手心。
推门而入,几人看向了她。
好巧不巧,沈绵偏偏和许斯菲对上了视线。对方脸庞苍白,眼尾隐隐发红,眼睛却亮的发烫。
许斯菲撇开视线,忽说:“没事,顾亭钰答应了会帮我解决,律师也是他帮我请的。”
沈绵睫毛颤了颤,忽道,“解决什么,颠倒黑白吗?”
话音落下,空气顷刻一寂。
林子越皱眉,“沈绵,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斯菲眉眼忽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绵:“你扪心自问,有没有抄袭?”
“抄袭?”许斯菲走了过来,“你说我抄袭,抄袭谁的,你的吗?”
许斯菲低了低睫毛,静了几秒,用两人听见的声音,“沈绵,别开玩笑了。我还是那句话,穷人到底就是穷人,他们连思想都是贫瘠的。更何况是你,一个整日做着灰姑娘梦的可怜虫。”
沈绵一愣。
她果然是故意的。
许斯菲抬了抬眸,“我怎么可能抄袭你呢?而且,就算我的确抄了你,你说,顾亭钰会帮谁?”
闻言,沈绵大脑轰然炸开。
对方最后的话像是撕开了最后一道遮羞布,令她浑身发凉,站不太稳,呼吸也有些不畅。
如潮的记忆翻涌回流,那些以为忘记的、在记忆压箱底的晦涩记忆,宛若无形的手,肆意搅弄起了神经。
一瞬,她只想隔开距离。
而再定眸,她推开了她,而托盘酒水被这么一撞,就这样淅沥沥地倒了下来。
“斯菲!”
“斯菲!你没事吧。”
一声声紧张关切里,沈绵一下子几乎成了众矢之的。她直直站在那里,呼吸慢了几许,手心却陷在肉里,竭力去恢复清醒。
“怎么了?”
顾亭钰进来,看清后,皱起了眉头。
不远处,许斯菲浑身狼狈,脸色苍白如纸,有隐约地泪痕。
顾亭钰一怔,走到了沈绵身旁。
问她,“发生了什么?”
林子越却抢先回,“沈绵推许斯菲。”
林纵舒气地踢他:“你乱说什么。”
顾亭钰只看向了沈绵,“真的么?”
沈绵却偏开了身,避开接触,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顾亭钰眸色一沉,再度拉住她,“真的吗?”
他又问了遍,似耐心告罄,语调也淡了几许。
隔了几秒。
“是真的,又怎么样。”
沈绵抬起头,眼底冷清如死寂,唇角却隐约藏着丝丝嘲讽,直穿了过来,“不是真的,又会怎么样。”
见状,顾亭钰眼神一沉,喉结滚落了下,“是真的,你就道歉。”
话音刚落,空气仿若沉了几许。
闻言,沈绵呼吸一滞。
“道歉?”
她重复了句,厌倦抗拒着,“我不。”
顾亭钰眼底划过异样,嗓音低沉几分,“沈绵。”
沈绵低了低睫毛,一时没看他。
她的心脏寸寸发沉,拧开又收紧,随呼吸泛出撕扯般的疼痛。
她迟缓抬起了睫毛,看向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眉眼,依旧那么疏离冷淡、高不可攀,一如初见时。
曾经,他让她别再缠着自己。
现在,他让她和许斯菲道歉。
沈绵想,也许顾亭钰一直没有变。
他那么高傲冷漠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爱她。
是自己一直强求,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里,在那半真半假里,径自沉沦。
直到如今,血淋淋的现实砸向她。
———告诉她,梦该醒了。
沈绵呼吸寸寸发凉,竭力咽下心头苦涩,余光扫了眼周遭,最后才定格在顾亭钰的脸庞。
而后,她摘掉了戒指。
顾亭钰掀开眼皮,眼瞳晦暗不明,有些冷。
戒指从白皙的掌心抛开,小小的物件被抛在了半空,呈半圆弧状斜斜的坠落,最终极巧地撞入了酒杯。
于无声处,戒指在酒液径自沉浮。
顾亭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下颌线紧绷,就这样低头看着她。
两人目光就这样交汇。
沈绵抿了抿苍白的唇,当着众人面,呼吸寸寸散开。
她看着他,“顾亭钰,我们结束了。”
引:歌曲《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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