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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是时间的小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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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如果这是我们的最后分别,席玉,我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见你最后一眼?”
……
中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再浮躁的心也会像窗外的叶子一样平静。
庄煦一早捧着单词在过道里站着吹风,宴清之和林鹤因去拿刚到的定心卷。
林鹤因:“困成这样怎么不去小睡会儿?”
庄煦打着哈欠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风油精猛吸了一口。
“没办法,网课放纵了自己,现在就得补回来。”
庄煦趁抓住了林鹤因,一拍手,撂下一句“你等等,教我道题”后,匆匆忙忙回到教室从桌兜里掏出一本英语题。
宴清之指了指办公室,“那我先去让老师把卷子复印出来给大家练练。”
“好。”
从教室走到办公室的路走了三年,越是临近毕业,不舍的情绪就越促使着她用手指划过所经之处的墙砖,直至某一处,她一顿,停了下来。
212班。
席玉在里面,靠近走廊一侧的第三排,站在前窗处就能看到。
她是胆小的收藏家,收录着他的一言一行。听着他给别人讲题,不自觉的把自己带入到对方身上。
沉浸的久了,猛地回神,又匆匆离去。
宴清之啊,要让自己变优秀。
能被看到的,都是发着光的人。
席玉好似似有所感,看向了窗外,却也只来得及捕捉一个消失在拐角处的侧影。
“席玉?”
他注意到笔墨接触纸张时间久了,晕了一块黑斑出来。
他收了神,放下手中的笔,说了句抱歉。
那女生摇了摇头,一边收拾一边说:“你变化挺大,跟小学有很大区别,怎么说呢,更加不敢让人接近。明明没做什么,却就是给人这样的气质,”她笑出声,“也就我仗着旧关系,厚着脸皮来找你聊些有的没的。”
席玉没反应,他沉默着,想到了宴清之。
想到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对了,你别听他们嘴闲传咱俩闲话,他们就是无聊。”
席玉这才有了反应,冷嗤一声,起身出去:“说清楚就好了,而且无厘头的谣言,蠢货才会信。”
他没注意女生面上表情的僵硬,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故而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将她囊括在内。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在他脑袋里好似有一场大战。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互相拉扯、撕裂。
回到家,他烦躁地拨弄桌子上的糖果盒。
他拿不准宴清之的想法。
周静雅端着一杯柠檬水进来,放在他桌上。
“明天就要去看考场了吧。”
席玉轻应了一声。
“想好怎么跟人之之说了吗?”
席玉向后靠,胳膊搭在脸上,声音微哑,“还没有,考完试再说吧。”
周静雅叹了口气,起身出去,“有些话啊,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对之之也公平。”
中考这天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空却不蓝,反而像冬天的冷白。
“会给我们交代的,这是一个既定的过程。”宴清之握着林鹤因的手笑着说。
庄煦倒退着走在前面,神情激动。
“我们现在难道不应该思考一下怎么好好玩吗?中考已经结束了耶!”
宴清之在抬首的一瞬间,撞上席玉的目光。
嗡的一声,周遭的声音她再也听不见。
连原本想回答庄煦的话也一瞬间抛在脑后。
风也凝固,席玉站在百米之外,落在他身上的阳光也没有分毫的变化。
陡然间,她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手腕多了一道力量,借着那道力量,宴清之的时间又回到她的掌握之中。
风开始重新流动。
他也重新向外走,落在他身上的阳光转而移到了地上。
她的时间与世界慢慢接轨。
席玉他……是时间的小偷。
“之之?快走啊,小心中暑。”
借着林鹤因的力道,她开始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像是有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动。
宴清之突然心慌起来,那份感觉在时间重新接轨后将她来回扯裂。
她捂着胸口,脑中想到的是刚刚席玉的眼神。
他在挣扎,他在悲伤。
眼泪一瞬间流出。
林鹤因吓坏了,“怎么哭了?”
宴清之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呢?
“可能太激动了吧,我刚出考场也想大哭一场。”庄煦笑着说。
考完的当天下午,学校要举行毕业典礼,毕业照也是今天下午拍。
宴清之对着镜子仔细涂着防晒,一丝角落也不放过。
紫外线是女生公敌,她可不想变黑。
妈妈在一旁没少笑她,“都涂成白无常了。”
她又数落着,“瞧瞧这,都没涂抹匀。”
“胳膊也要涂?”
宴清之喊了一声妈妈,以此来反抗。
“七月份诶!那么大的太阳,防晒要做好!”
宴清之嘟起嘴,“校服记得熨一熨哦,不然皱皱的不好看。”
今天学校默认毕业生拿上手机。
一进教室,大家都在互相拍照。
“快来快来!我们来拍一张照片!”林鹤因坐在座位上,冲刚进门的宴清之招手。
宴清之爽快答应,对着镜头将头发拨正。
徐雨桐开完会进来拍了两下手:“大家注意啊,大概四点就轮到咱们班拍毕业照了,都把东西收拾好,看看自己有没有穿夏季校服。”
窗外能听到蝉鸣,能看到风没两下地挑逗柳枝,能看到不断走动着的学生和老师。
能看到席玉从窗前走过,跟着班级一起下楼。
杜素雅到点走进来让同学们下楼。
对着镜头,咔嚓地一声,初中三年就这样被一张照片定格下来。
耳边同学们都在互相说着“我刚刚闭眼了!”“不会拍的很丑吧?”
宴清之听着,却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席玉。
她跟林鹤因说:“我感觉我笑的有点假。”
“毕竟他喊的三二一时间太长了。”
徐雨桐让大家都先别走,“我回去拿一下手机,顺便带个东西过来,都别动啊,去那边阴凉处等我。”
徐雨桐跑回教室拿上手机,又匆忙跑到212班,果然看到席玉坐在里面,她无视其他人的目光走进去,到席玉跟前站着。
“老同学,拍个毕业照?”
等到徐雨桐回来,宴清之先注意到她身后的身影。
呼吸一瞬间停滞。
“我操!席玉!”
“原来班长口中的东西是席玉!”
“你小点声,生怕席玉听不见似的。”
庄煦先反应过来,上前揽住席玉的肩,打趣着说:“终究是回来了吧?”
徐雨桐找了隔壁班一个朋友帮忙拍照。
“好了,这下我们站好,拍毕业照吧!”
席玉被人群你一下我一下地挤到宴清之身后。
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看着镜头,像是能看到身后的席玉,她微红着眼眶,笑的无比真诚。
事后,大家都三五成群,各自去记录青春。
席玉也被庄煦拉去不知道说些什么。
宴清之找到徐雨桐时,她刚把桌椅摆好。
她自觉去卫生区拿上扫帚帮忙扫好地,一切都打扫干净后,这个教室马上就会落上锁,不再属于215班,却也永远属于215班。
她看着徐雨桐,“谢谢你。”
她笑着,“这有什么,本来席玉就是215班的一份子嘛。”
毕业典礼是临近傍晚十分举行,学校特地搭了一个舞台。
像是艺术节。
她看着,脑中将这三年的经历回溯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接下来是212班的席玉为我们演唱的《多远都要在一起》!”
“席玉要唱歌?我第一次听他唱歌!”
“谁不是呢!”
台下哄闹闹的一片。
席玉就这样笔直地走上台,一身清爽的休闲装,不慌不忙地调试麦克风的高度。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朝音响老师点头示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宴清之好像再次撞入他的视线里。
暖光打在他身上,耳边能听到他声音轻柔温暖地唱着:
“想听你听过的音乐
想看你看过的小说
我想收集每一刻
我想看到你眼里的世界
想到你到过的地方
和你曾渡过的时光
不想错过每一刻
多希望我一直在你身旁
未来何从何去
你快乐我也就没关系
对你我最熟悉
你爱自由我却更爱你”
席玉,为什么会选这首歌?
“我能习惯远距离
爱总是身不由己
宁愿换了方式
至少还能遥远爱着你
爱能克服远距离
多远都要在一起
你已经不再存在我世界里
请不要离开我的回忆
……”
你是在唱给谁听?
他又像是一个唠叨的说书人,把自己的故事一点点通过音乐唱出来。
她看着席玉,像是看到了从前。
自己和同学一起排练小品,席玉就在台下坐着,同现在的自己一样,目光紧紧注视着台上的人。
记忆中的他会笑着,在排练结束的一刻,为她送上一个赞赏的笑。
现在不同往日,她在台下坐着,席玉在台上发着光。
她没有礼物能送,就只能为他送上祝贺。
席玉,我祝你前程似锦,也祝你无忧。
耳旁能听到隔壁班的女生说:“有生之年能听到席玉唱歌,此生无憾了!”
“我觉得我要哭,是真的听他唱这首歌有想哭的感觉!”
席玉看见宴清之在笑,看见她鼓掌,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不再紧绷。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视线被暖光灯柔和,她仍旧是小天鹅般耀眼。
最后,宴清之作为最后的毕业生代表发言,为毕业典礼画上最后的句号。
“大家好,我是215班的宴清之。我要说的就是些简单的心灵鸡汤,趁着夜色正好,趁着夜晚是容易让人心绪敏感的时刻,来让大家掉几滴眼泪。
青春是条绚丽的银河,在这条河里,我们都是在远行的人,乘着一条船只游过了年少,也在青春的这条旅程中继续前行。
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青春的故事,每一个都是那么细腻生动,也正是因此,才会让我们在分别的时刻更加不舍。可是这趟远行是单程票,我们无法要求河流倒行,所以我们总要学会分别。
我很喜欢桑德堡的一句话,他说,有一种低声道别的夕阳。往往是短促的黄昏,替星星铺路。”
说到这,宴清之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眼夜空后继续说:“我想请大家抬头看一眼星星,在没有灯光污染下,它们汇聚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一样。
我们错过了夕阳,可星星也是夕阳的光辉。
最后我想说,就算终有一别,也请大家别辜负遇见。
祝大家毕业快乐!
我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
台下有八百名学生,头顶有数不清的星子,可是席玉,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你,也只想看到你。
“今天晚上去饭店吃饭。”
“该不会是你又不想做饭了吧?”宴清之疑惑地看向妈妈。
妈妈没好气地推了宴清之的脑袋,把衣服扔到她脸上,“快点换衣服,今晚是你范姨庆祝你们毕业,才请你们吃饭。”
宴清之拿下衣服,撇撇嘴,嘟囔了一声。
范姨啊,那席玉是不是也会在?
范姨把饭店定在了王婆大虾,走进包间,范姨就招呼着坐下。
“你们小孩子都爱吃虾,今晚就敞开吃。”
宴清之道了谢,注意到还有几个空位子,眼睛不自觉总往门口瞥。
“真是抱歉,我们来迟了,你们怎么不先吃?”
“呦,你跟席总都没到我们哪敢先吃啊。”
周静芳笑笑,“你可别贫嘴。”
宴清之低着头,听到有椅子划过瓷砖的声音后,心跳越发加快。
她装作无事的模样,一一问好。
席玉长得更像他爸爸。
气质也像。
她不敢多看,只在大人们提到她时才会抬头应上几声,也只有在大人们举起杯子时才敢大大方方看向对面的席玉。
她真的是胆小鬼。
快要结束的时候,范姨突然站起来说,“最后一杯就敬我们周静芳和席峥松以后越来越好,也祝席玉到了上海成绩也越来越棒!”
周静芳一家站起来,也举着杯。
“又不是不回来了,看你这话说的。”
“那也得看你家席总有空才行啊。”
席峥松笑了几声,把酒倒满,“有空来上海,机票我报了。”
宴清之手一顿。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席玉。
可她只能看到席玉的侧脸。
转动的餐盘一下又一下,把她的心打成个结。
他要离开?
她本以为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可以一直维持到高中毕业。她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分别,可她没有想到这么快。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怯懦逃避。
可是现在,他们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席玉要走,他会定居上海。
到最后,宴清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我问件事,一会就回来!”
妈妈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宴清之已经跑远,“嘿!这姑娘。”
周静芳拍拍她肩,“孩子嘛,都要有个独处的空间,同龄人之间总比咱们要有话题。”
宴清之从一盏盏路灯交汇下穿过,追上席玉,她看见他眼底的错愕,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追过来站到他面前。
她仰起脸看着他。
周围很安静,他盯着三步并成两步地跑到他面前的人,她眼眶里满是水雾。
他想问她“怎么了”,可此刻却忽地问不出口。
只能就这样诧异地看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脏“砰”,“砰”地发出声响。
半晌后,宴清之抹掉眼角的泪,问他:“席玉,我明天生日,你来吗?”
这一瞬间,席玉都有些蒙。
在这样的夜晚,月光如此澄净。
她听到了他说,“去。”
她终于感觉到那颗慌乱的心平复了下来,她该庆幸,面前的这个小偷,把时间还给了她。
让她得以在满天的沙漠之中,找到一处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