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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枯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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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绕过绿柳,它太过无情,吹落了满地春色,我在这春色里流转、拼凑,却仍敌不过它的枯萎。
自席玉转走后,庄煦成了新的体委。
校领导为响应国家政策,也为关照毕业班级心理健康,决定开展一周万米接力赛,时间是每天下午三节课后。
无疑,这消息足够让楼道里都充斥着打破疫情带来的沉默的欢呼,每个人的眼睛都洋溢着激动,高声呼喊着“我爱学校”。
“这次比赛记排名吗?”
“当然记,不过先说好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前排的赵芮婷扭过来身问宴清之参不参加,见她点头,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真好,弥补了上次没一起参加比赛的遗憾了。”
林鹤因投来担忧的目光,她小声问:“身体吃得消吗,医生不是不让你剧烈运动?”
“好因因,都出院一年了,肯定没问题了,”她笑,“就是太久没跑,不知道还能不能跑得跟之前一样快。”
赵芮婷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如果席玉还在就好了,妥妥第一,那家伙简直就是长跑赛道的神!”
宴清之一怔,徐雨桐手忙脚乱地捂住赵芮婷的嘴,让她坐正,“拜托,说话过过脑子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宴清之回了句“没关系”后,垂着头继续刷题。
赵芮婷神色尴尬,连说了好几声道歉的话。
自己的情绪不应该由无辜的人来承担,这是不公平的。宴清之扬起小脸弯着眉眼,“真没事,我和席玉都只是朋友而已,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鹤因攥着笔,她骗人,她的眼睛没有笑意。她突然有些后悔鼓励她去靠近席玉,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庄煦连着躲了几天宴清之,直到通过林鹤因知道宴清之没有生自己气才敢凑上来。
“真要跑?”
“规定不让?”
庄煦一愣,笑:“那倒没有,跑一跑也好,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还挺爽的。”
宴清之眼睑一眨,这话,他也说过。
那年初二运动会,席玉当之无愧的第一,风也偏爱他。宴清之看着他躺在草坪上,一脸惬意,那一刻的少年,对人卸下防备,距离感也随着风吹散。
“为什么喜欢跑步?”
席玉没睁眼,“谈不上是喜欢跑步,只是更喜欢跑起来时,身边有风的感觉,是一种自由的宣泄,很爽。”
下午的阳光总会晒得人打盹,宴清之没撑住困意,趴在桌子上小憩起来。这一觉从课间睡到了体育课。
“报告,这是我们班的报名表。”
“老天,席玉!”
窗户没关紧,树叶的婆娑声太过刺耳,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清泉。
那声音太近,近得不敢有所呼吸,怕是大梦一场,稍作声响,就会化为泡沫,无法挽留。
直至耳朵确认席玉的脚步远离自己后,宴清之方敢抬起头,贪恋的注视他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进入光亮之中,最后消匿于转角处。
万米比赛的第一天,万里无云,和煦暖阳,晒得叶子都舒展。
“男子女子分开,大家按号码排好队,男生先来。”
跑道两边堆满了不同年级的人,有人手里拿着加油条幅,远看过去,花红柳绿的,倒是盛大。
起点裁判交代注意事项,人群里,宴清之一眼就望到了席玉。他双手插兜,懒散站着,和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我们隔着人海凝视,心跳不会作假,时间慢了下来。
宴清之先移开了目光,她问林鹤因去哪。
“我们去终点等吧,拿上水吧,跑完估计挺累。”
庄煦和席玉都是最后一棒,庄煦笑着拍他肩,“成正式的对手了。”
“我可不会放水。”
两人相视一笑,走到各自跑道,良久,庄煦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席玉活动几圈脚腕,撇头看向庄煦,笑着摇头。
他张了张嘴:“她……”
一声枪响伴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打断了席玉,庄煦问他说什么。席玉松开手,整个人轻松下来,回拍他的肩,“好好跑。”
终点设在洪阳楼,花开的鲜艳,宴清之戴上口罩,躲在林鹤因身后。
模糊的视线乍然间闯入一身影,携着光亮,色彩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展延绵,耳边只能听到呼喊他的声音,人声鼎沸,他立于中心。
庄煦被甩开一段距离,跑过来时径直拿走林鹤因手里的矿泉水瓶,猛灌了一瓶。
林鹤因在一旁嫌弃他,宴清之看得出神,脚步缓缓向后退出人群,一步更一步的坚定。
太热闹了,她有些不太习惯。
在人群的中央,一瓶不起眼的矿泉水矗立在那,藏匿于树影之下,席玉望得出神,弯腰捡起,揣进了兜里。
人们在欢呼胜利,他却和她一样,身处热闹却不甚相融。
“之之?”林鹤因环顾四周,没寻着人影,面上着急。
“应该是去抽签了,快到女子了,得记住是第几组跑才行,我去看看。”
林鹤因跟上他,“我也去。”
等走到小广场,林鹤因出声:“席玉就没跟你聊些什么?”
庄煦撇撇嘴,摇头。
宴清之抽到第三组,“3”是她的幸运数,她吐出一口气,朝林鹤因二人招手。
“过来干嘛啊,一会还得回去,我跑最后一棒。”
林鹤因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摇晃,“别紧张,短跑之内的爆发你最擅长了。”
庄煦比了一个拍照手势,“别垂头丧气的,看镜头,比个耶!”
宴清之很配合地笑,心底却没有把握。
乔陵也跑最后一棒。
赵芮婷过来朝宴清之伸出一拳,笑容明媚自信:“等我传棒给你。”
宴清之笑着和她碰拳。
站到起跑位置时,宴清之在跑道左侧看到了席玉,等枪响之时,那位置上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心底空了一块,风可以放肆贯穿、撕裂。
席玉,愿自由的宣泄可以让我放下对你的喜欢。
“宴清之!”
宴清之精神一振,右手向后伸,步子往前迈,接到接力棒的一刻,她目光直视前方。
终点有颜色各异的繁花,很美。她在终点看到了席玉。宴清之涌上不服输的劲儿,席玉啊,你大抵不知道,你是我敢于穿越花丛去拥抱的人啊。
可鲜花终究不给她机会,她话说得太满。她心底苦笑,果真太久没跑了,全身在一瞬间都卸了力,无论她如何挽留也阻挡不了它们的消逝。
宴清之眼眶一红,真不甘心,我又一项能和你相关的优势也连同春天一起枯萎。
“宴清之加油!!”
“冲啊!!加油!!”
“之之勇敢向前冲!你是最棒的!”
一句句的加油托着她向前,她以第二名的成绩抵达终点,没等她说话,便眼前一黑。
“宴清之!”
是席玉,宴清之还是没忍住眼泪,她感受到他强有力的臂膀,她听到耳畔传来的叹息,那声音很轻:“逞什么强,身体都没好就逞强。”
那声音听得她难受,真过分,明明躲着我的人是你,现在接住我的人还是你。
我真的很讨厌你,我明明是要放弃喜欢你的。
可是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就像我止不住眼泪往外涌。
宴清之再次醒过来是在医务室,黄昏已消失大半,只剩下残阳透过碎影浸透过玻窗,映照了半个医务室。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无声地哭泣。
“之之你醒了?”
她点头。林鹤因站起来说:“我扶你坐起来。”
床头柜上静躺着一根阿尔卑斯双享棒,宴清之看了许久后,拿起糖和底下压着的纸。
纸上的字迹潇洒,上面写着“好好休息”。
林鹤因:“这是席玉给你的,我来的时候他刚走。”
宴清之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纸上的留言。
回到家,妈妈一直在耳边念叨着,“还好没出事,你说你逞什么强。”
“我以为我还能跑得动。”
“你也是说的你以为,这天底下什么事都能是你以为的?真要是你以为就能做好的就好喽,”妈妈把水凑到她嘴边,“把水喝了,一会再泡个脚就去睡吧。”
宴清之沉默地小口喝着泛苦的水,自虐般承受着心底一阵又一阵席卷上来的酸涩。
是啊,如果事事都是我以为的那样就好了。
“妈妈,宴之是不是比宴清之要好听点?”
妈妈白了她一眼没搭腔,倒是爸爸笑出声,打趣说:“你直接叫燕子得了,每年春天穿个花衣回来看看我们。”
宴清之笑笑,回到房间,拿出了许久不曾记录的日记本。日记本里藏了她一个秘密,是一张座位表。在席玉转走的第一天,她揽下写新座位表的任务来方便自己藏起来初始座位表。
她只是想收集曾在一起关系亲密的证据,告诉自己之前的回忆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2020年4月26日晴
今晚的月亮被云藏了起来,夜空只剩下零散的几颗星星。
今天很累……也许怀旧是一种惩罚,春天不会眷顾我,或许我本就不招春天喜欢。幸运数字也挽救不了我糟糕的坏运气,它也无法让我在春天幸运。
我总在说些无厘头的话,如果我叫宴之就好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叫宴之,那xyz就会按顺序连在一起,不会被q破坏。
我是在说,如果没有这一切就好了,如果我不喜欢你就好了。
可是席玉啊,你能不能还喜欢宴清之?
我今天听到一首歌,很难过。叫《我们俩》,是郭顶唱的: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第一张照片/不太敢亲密的/属于我们俩的/脸庞太天真了/苹果一样带甜的羞涩
太多感触/已不同了/世界变了/还是我改变了
夹在书本这相册/滑落的照片让我变沉默/太久太久是否过了太久/忘了忘了开始怎开始的
……
喝醉了小河边唱着歌/永远爱你是我说过/没有没有再没谁能拥有/像你像我哭和笑都懂得/再触摸/我心底藏了好久/那最柔软的角落
我到现在都记得这歌词,它太符合我们第一张的合照,它和我的心情太过吻合,如果你听到了,会和我一样吗?
写着,日记本又被泪水沾湿。
我不想哭的。
可眼泪不会听她的。
那根双享棒,宴清之没有吃,她将它跟那张字条一起锁进了箱子里。
箱子里左上方还有一个透明盒子,里面装着越三十张的卡片。
宴清之顿了顿,脱了鞋坐在毯子上,把卡片从盒子拿出来。
初二那年因血小板减少住了一个月院,朋友放了学抽空就会来探望,知道她花粉过敏就会买些果篮和糖。
这些卡片每一天都会有一张被放在糖袋子里,每次都要等到糖快吃完才能发现。
第一次看到这张卡片的时候,上面只有三个字“祝欢愉”。
那字一眼就能辨别出来出自谁手。
字迹潇洒却不失美感,她又怎会认不出?
而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先拿起糖袋子,把糖倾倒在被子上,取出纸条后,再将糖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每张卡片都是三个字。
“祝欢愉”、”祝无忧”、“祝可期”……“祝平安”、“祝健康”。
欢愉开头,健康结尾。
纸条充斥了她住院的一个月,在她以为他不会在意关心的时候悄然出现,狠狠扰动她的心弦。
想了很久,宴清之还是将今天的纸条跟卡片一同放进了盒子。
你注定无法无声。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