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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原来,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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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举不清白,将她一点点引至窦文举面前,慢慢信任、求助,直到彻底落入陷阱的眭长河又怎会无辜?
如今想来,他一时装作憨直、一时又胆小畏缩,这边引动俞寅初忌恨,那边又挑唆章云棠不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精心布下的设计。
眭长河摇头,“不论怎样,跟着主事的这段时间,确是我在礼部最舒心的几月。”
章云棠却觉得不可思议,“长河,你现在再说这个,是在笑我轻信寡虑、愚昧可欺吗?”
眭长河嘴唇嚅嗫,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话既已说到这,章云棠便多问两句,“你是何时与窦文举勾缠上的,他许了你什么?”
眭长河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偷听后,方低低道:“卑下本不想害主事。可卑下想,您是正途出身,又有贵婿相助,即便遇些小灾小难,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可卑下等这机遇,已等了一辈子。若错过这回,许是到垂垂老矣,也只能是个刀笔小吏。”
他说得真切,但章云棠却听得不痛快。
这是什么理,便因她有功名,便因她嫁个世人艳羡的好郎君,她便合该要吃亏,要做他人登阶的踏脚石?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章云棠又问。
“他许我…薛喇叭的司务一职。”
章云棠心中翻起一阵汹涌的荒唐。
职分…她入礼部半年,几乎所有的争斗、不堪都因此生、由此兴。
窦文举与方春庾为争一个尚书的职分斗得你死我活。薛铭因记恨章云棠领主事一职而处处针对她。俞寅初前脚为薛铭许下空口承诺,后脚却又担心章云棠冒头太快,反掀了他的差事,于是也时时提防,用尽算计。
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叫一只不起眼的山雀偷了果子。
世事还真是讽刺又可笑。
话到此处,百味都已说尽。一个不便再待,另一个自也不会留。
章云棠提笔沾了沾墨,又要埋首公务。
眭长河明明已走到阶下,忽又转圜,走到章云棠案前低低道:“还有一事,卑下还需告诉您。程侍郎在东江侯府救的不是别人,正是四夷馆沈译官的胞妹,沈惠卿。”
“那沈译官夫妇不是东西,将她暗中许给老东江侯。她被绑上喜轿前遣丫鬟送出口信,程侍郎这才去了通州。”
眭长河最后望了眼章云棠,“卑下自知对不住主事。我知晓得有限,也不知能否帮上主事。但不论如何,只当还报您恩情一二了。”
章云棠耳中一阵阵地发闷,渐渐听不见眭长河在说什么。
那一刻,似一幅早先叫人毁去的舆图被一块块找齐、拼凑。
原来,沈译官胞妹,是沈娘子。
原来,嫁去无锡却奈何夫君阳寿有限,新寡归京的,是沈娘子。
原来,窦文举口口声声,托她续缘的,还是沈娘子。
更原来,程醴冲冠一怒,自东江侯府堂皇抢回的的,仍是兜兜转转的沈娘子。
章云棠定定望着那幅慢慢完整的舆图,似一个绝佳的旁观者,一个绝对克制、冷静的看客。
她在想,程醴不让她辩解,是真的如他所言,陛下早有决断,那些细枝末节无关全局走向,因而不重要、不必说。
还是…
这是他与沈惟义的交易。
只要她不说,沈惟义的功劳便不会被推翻,他便能从不入流的译官摇身一变,成为正六品的太常寺丞?
他若有前途,或许便会善待几分沈惠卿,不再逼迫她攀附权贵。
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她的真相、她的公平,不重要。
她扣着书案,几乎要将手指都嵌入案中。
半晌,施奉小跑着回来,嘴上絮絮抱怨,“这仪制清吏司的屈郎中真不是个东西!春闱本就是他们司的分内事,偏将我寻去作甚,是欺负我们没个正经郎中,没法推活?”
一气喝干壶中冷茶,抽空望了眼章云棠,好奇问:“方才有人来了?”不然怎站着迎客?
章云棠似大梦方醒,回神道:“嗯,司务厅送来公文,已放你案上。”
施奉未察觉不妥,只将全副身心扑倒在高高的公文上,“天爷,你真是要吞了我啊。”他哀嚎着。
章云棠慢慢坐回太师椅中。她松开因过分用力而早已酸疼的手,抬起又摸了摸眼角。
是干涩的,没有眼泪。
待散衙回府,另一个不速之客正端坐等她。
“老夫人请三夫人家去一趟。”槐妈妈虽笑着,笑中却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章云棠只觉累得很,不想再费精神去猜后宅晦暗的心思,闻言换件衣裳,跟着去了。
定国公府懿德堂中意意思思摆着一席鸿门宴。
老夫人杨氏浸淫十几年,虽用锦绣堆出半身气度,可一张嘴,仍止不住冒出些俚俗粗言,惹人笑话。
可她并不自知,当下斜吊着一只眼,咄咄逼人道:“还真是娶个歪剌骨进门,要倒八辈子霉。竟为求个女人,让爷们儿闹得满城风雨,若我是你,早在沈家闺女回京的第一日便去说定,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用八抬大轿抬进府中。”
八抬?
章云棠抬头望一眼仍在滔滔不绝的杨氏,再望一眼国公夫人韩氏。她这正头夫人进门也仅用了八抬大轿。
韩氏察觉婆母的失言,忙打岔,“唉,咱们甭管那些个已过去的,眼下替三弟置办齐这桩姻缘才是正途。他二人早便是合过八字,问过期的…”
猛地停住,张了张嘴,似在懊恼自己怎也失言。
杨氏却又忙不迭地争抢过话头,“你一个三年未出的悍妇,莫不是还要拦着老三纳人?换作是我,换作这京中任何一个贤妇,早便羞得自请休书,下堂去了…”
这话赶话地又说急了,韩氏忙喊一句“母亲!”,拉过章云棠安慰,“弟妹,母亲也是因京中流言着急,你是没听着外头那些妇人嚼舌根,说得可难听极了!”
章云棠实在不想再看这二人你方唱罢我登台地演双簧,于是点点头,“母亲与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回府同三爷商议。”
其实她昨夜问过一回,可因不知对方是沈惠卿,问得轻率,用了个“纳妾”的“纳”字。
想来他是不满意自己的态度与给的名分,因而未作答。
这人也是,若非这世上有许多“好心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拼凑起有关沈惠卿的林林总总,她便是猜到明年,许是也猜不透他心中所念。
于是回府后,她找了本《朱子家礼》,略略翻看其中“婚”礼的部分。
看了没一会便有些头疼,于是将书倒扣在榻上,揉了揉额角便抱着迎枕小憩片刻。
谁知醒来却已在床帐内,四周黑漆漆、静悄悄,也不知是个什么时辰。
正犹豫是继续睡还是醒一醒神,一只手探入被中。她吓得一激灵,下一瞬又意识到,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他又想做什么。
闭了闭眼,按住那只手,“我今日好累,我不想。”
那只手也未收回去,静静落在她小腹上,似一块沉重的磐石。
她努力不去在意那重量与温度,熬过好一会,熬到她以为身旁那人已睡过去,却听见黑暗中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汀兰说你有些头疼,国公府定说了些难听话。”
章云棠点头,润了润嗓子,“母亲问我,何时接沈娘子入府。我说,总要回来问问你的意思。我先前不知是她,只以为纳入府中便可。如今该给个什么名分,贵妾吗?但我想着,她终归是沈尚书的孙女,出身名门,还是给个平妻?听闻她家中兄嫂不慈,我又该与谁去商量仪程…”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就要哭出声。
程醴却抱住她,“你别说了,这事我自有打算。旁人说的,你都别听,都不作数。”
章云棠没有挣脱,只是僵直着身子,睁眼到了天亮。
如是又捱过几天。
待到望日休沐,章云棠特意向施奉打听了方春庾和俞寅初的住处。
她虽非有心陷害,却因自己的疏忽与轻信,害得他们失职远走。
他二人即将离京,她需去送送,与他们说一句抱歉。
方春庾的府邸位于北城崇教坊,位置不算上佳,建制也仅是寻常的三进宅第。
下人领章云棠入府时,俞寅初恰也在,这倒巧,她不必再周折去一趟俞府。
上上回三人齐聚还是在方春庾的侍郎公房,他交代另二人需梳理对土司外番的赏赐。
于这事上,章云棠与俞寅初耗费许多心血,相互提防、攻讦,却也教导、合作,此时回头再看,当真是几多风雨、几多惆怅。
章云棠说明来意,正内心忐忑,方春庾却直言她无需道歉,只因她并未有做错。
他甚至,倒过来再向俞、章二人致歉。“嗣成、涵泉,你二人的龃龉,我早便察觉,却未想着调停,总想着一样米养百样人,只需差事不出岔子,你二人如何,并无需在意。”
“可祸事总起于萧墙内,若你我俱是一心的,窦文举又如何能用帕竹番使大做文章?因而若要怪,便怪老夫,驭人无术,反叫你二人受连累。”
转向俞寅初,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嗣成,你这性子得改改。一心计较前程,分毫不肯吃亏,心思都写在脸上,倒成了旁人拿捏的软肋。待去广宁中屯卫,先修心,再待来时。”
俞寅初眼眶涨红,“老师…”
方春庾摆摆手,又转向章云棠,长长一叹,“涵泉,你中式那年,我是同考官,你的卷子,是我最初选出的。因而你若唤我一句老师,我也当得。”
这事章云棠从不知,她的座师——那年的主考官也从未提起。怔愣片刻,又郑重行了揖礼,“老师。”
方春庾点点头,话锋一转,“可我未料到,你早早便嫁与程侍郎,自此安心做起程夫人。我见过你卷中所写抱负,故而十分不解,甚至可惜。也因此,自你入礼部后,我便待你较常人严苛,也总用些难缠磨人的差事考校你——迎俪妃入朝如是,梳检岁赐亦如是”
“我瞧得出,你仍志怀高远,心计手段也颇有灵气。今日,我便仗着老师这重身份问你,你是仍只想做个贵妇人,还是要一展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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