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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她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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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很多日不再流泪,可方春庾这个温和却不失犀利的问题却问得章云棠泪盈于睫。
没人知道,她也曾在夜阑人静时扪心自问。
她究竟想成为谁?
她自然想做个合格的程夫人,可每每收到祁灵来信,她信中的志气与快意总满得要刺痛她的眼、她的心。
而当祁灵亲口说起那些焦急的、艰难的,却也收获的、丰润的乐安往事,她如一个满心枯寂的怨妇偷望自己未曾经历的春日盛景。
她羡慕,她也嫉妒。
章云棠并没有当即回答出这个问题。方春庾也不逼她,亲自送她出了方府。
重回街上,顶头日光正盛,却终因北地风寒,并无几分暖意。
既已来到崇教坊,她便想着去坊中别院瞧瞧。前几日,别院管事上报有几处漏雨,她虽批了款子,却也要实地查看一番,以防下人欺瞒。
刚至别院门口,恰有临街摊铺吆喝,“这位夫人,新作的葱糖酥,您尝尝?”
章云棠正要婉拒,却见别院大门自内推开,走出程醴与柴申。
眼睫交合的瞬间,她转过身,“嗯,我尝尝。”又刻意躬起身子,避开身后那两人。
待马车远去,她重新望回别院大门。摊户还在卖力推介,“夫人,买一些吧,府上小郎君与小娘子若见了,定要欢喜得蹦起来。”
章云棠心不在焉地附和,“那便装一些。”
正疑惑程醴为何来这别院,刚合上的大门又推开,一位着浅碧色比甲、雪白褶裙的佳人款款而出。她梳一个简单的圆髻,髻上插一枚白玉簪,正与胸前用项圈戴的羊脂玉扳指相和。
她身后的丫鬟不住劝道:“姑娘,程侍郎刚吩咐了,东江侯府虽应了不再生事,可到底人言可畏,您还是别出门,呆在家中吧。”
那位佳人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你听他的,他自小便是这般谨慎古板。我既借他的力逃出来,就早已做好准备,要与他一同面对这世道的潮议纷纷。没的他在外头栉风沐雨,我却连句重话也听不得。”
“快走吧雨琴,多年未回京中,也不知蜜方斋的糕点是不是一样香甜。”
二人一面说笑着,一面往什刹海的方向行去。
摊户装好葱糖酥,幺了称,“合三两一钱,算您三两,一共是九文。”
他一脸殷勤地递过油纸包的糖,对面那位夫人却像是没听见。只愣愣盯着街巷一头,似丢了魂。
见这情形,摊户也跟着张望了眼,视线中有三两行人,一棵已落完叶的枇杷树,并无特别的。
他有些担心,伸手在那夫人面前一晃,“这糖您还要吗?”
那位夫人周身一震,勉强回了神,可眼里仍是愣愣的,“要,你给我。”她丢下一粒碎银子,也没接油纸包起的糖,抬脚便要离开。
摊户虽是生意人,却也公允正直,绝不贪图不该收的钱,追上去将糖与银子都塞她怀中,“夫人,这糖您拿着吃。”又不放心,多说了句,“若是遇着急事,您也别慌神,事儿总得一样样干呐。”
章云棠用力咽了咽,终于在油墨一般黝黑又浓稠的情绪中挤出一丝清明,她掏出袖袋,数出九文钱,“我晓得了,多谢您。”
一面匆匆跟上,一面拿出一枚葱糖酥嚼碎吞下。当坚果混合蜜糖的香味充满鼻腔,当沿街的叫卖与招徕再度涌入脑海,她一点点镇静下来。
那摊户说得不错,便是遇着急事,也总得一样样干。
便在方才,那位佳人自门内出来,一张素玉般洁净又娇怯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的一刻,章云棠心中那副不断拼凑的舆图终于找回最重要的一块。
她恍然大悟。
原来她早已见过沈惠卿,早在她与程醴圆房的第二日,早在芳静王府大办百日宴时,她曾为她指过路。而程醴一早便外出,许便是去见她,因而才在对弈时犹豫不决、心神难安。
那时的她就觉沈惠卿面熟,却不知原非她肖似旁人,而是曾有人照着她的模样,为程醴送来“赝品”。
也直到这时,章云棠终于明白柳莹舒绝望大喊的“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是何意味。
那哪是程醴所谓“许是心中慌乱瞎喊的”,分明是她自知有五分像沈惠卿,欲借此惹他垂怜。
而这一点,杨氏、韩氏知,庄氏、槐妈妈知,甚至汀兰都知晓,不然,她不会三番五次劝自己赶走柳莹舒,却总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原来,全天下都知道沈惠卿之于程醴的特殊,只她一人被蒙鼓中,只她一人不知所谓、自以为是。
章云棠喉间痒得很,略咳几记又涌上些血腥味。她咽了咽,招过一个在街角投石子的小童。
她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心中虽也已有了答案,可父亲从小教她薛宣断缣、张释执法,她不可只凭猜测断人冤枉。
她想,那舆图中遗失的最后一块,她要自个找出来。
与此同时,沈惠卿正新奇又怀念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没想到,数年后会再回京中,会再与那人牵连纠缠。
当真是世事浮沉,变化万千,可也总有明月照沟渠,流水伴苔痕。
“莹莹姐姐。”忽有一人喊道。
沈惠卿本能地答了句“嗯——”,转头却只见个及腰高的小童,“你是?”她并不认识这小童。
小童额上总着角,也一脸困惑,“我没叫你,我叫我自家姐姐呢,瞧,她往那儿去了。”他一指前方岔开的小巷,匆匆便跑过去。
沈惠卿没在意,只随口道:“叫莹莹的可真不少。”
而那叫错人的小童自拐入小巷便换下懵懂天真的神色,机灵地拐过两道弯,很快又绕回原先玩石子的街角。
“夫人,那姐姐确叫莹莹,我唤过她了。”他找到那位奇怪的夫人,气喘吁吁汇报着自己的查证。
夫人点了点头,“是啊,我远远地也瞧见了,喏,这是许诺你的银子,葱糖酥你要吗,你要便也给你。”
说罢真递过一枚沉甸甸的银裸子并一包抱在手中的葱糖酥。
小童惊得长大了嘴,他没想到,这位奇怪的夫人竟真会因那个奇怪的要求兑现他一钱银子。
那可是一钱银子!比阿娘一年来给他买糖的钱都多!
可当他真正接过那枚银裸子,他却并不如想象的高兴——只因那位夫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虽不认识她,却也觉得心里闷闷的。
便像是他养的黄狗吃鼠药死了时,像是街角的冯家小子南下扬州,再没人与他一同投石子时,心中闷得像要落下雨来。
他想了想,抽出一根葱糖酥,“夫人,你吃颗糖吧,吃了糖心就不闷了。”
那位奇怪的夫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便离去。
又走过一条巷,章云棠再忍不住,猛烈地咳起来,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她扶着墙,墙根星星点点落上血痕。
她瞧了眼,并未在意。只是取出帕子,擦干净唇角,又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再往前走,天空随窄窄的巷子不断延展。那窄窄的蓝色上,不时有流云随风飘拂,似一抹抹或轻或重的太白,被画师随意涂在纸上。
母亲曾说过,她名字中的“云”,是“云自无心水自闲”的“云”,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云”,更是“一片闲云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的“云”。
他们希望,她能如天边流云自在来去,灵台明净、不惹尘埃。
可惜她作茧自缚,早忘了父母最殷切的期许。
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该走了。
可这念头将将冒出,心中便刀割一般地疼。她扶着墙,又猛烈咳起来。
只是那时的她未真切明白,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更不会因她章云棠的意志有所偏移。
没过几日,帕竹番使一事又生出新的波澜。
她终于将血泪咽回心底,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京中纷扰一剑斩尽。
也不知何处传出流言,道章云棠背刺方春庾一事,皆出自程醴授意。
盖因方春庾曾进奏“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实不合祖宗法度”,害得张太傅未知天命,便只能辞官远游。
程醴为老师不平,暗中记恨至今。
章云棠乍闻此言,只觉不可思议,惊诧到极点又觉周身发寒。
能将几起毫不相关又相隔多年的事连缀一处,编出个草灰伏线、越琢磨越觉确乎如此的说法,除去那心思幽深不见底的窦文举,她想不出还有旁人。
这人像极了世间最阴毒的蛇,潜藏于路旁最不起眼处,不知何时便盯上往来猎物,而一旦盯上,就走一尺、看三丈、谋十里,扒皮饮血,连尸骸都恨不能嚼碎了喂鹰。
如今叫他盯上的是自己,更是她背后的程醴。
施奉担忧地望向章云棠,“涵泉,你定要与程侍郎提提。朝中都传言,老尚书即将致仕。他老人家一旦离朝,礼部或便留给窦文举,可内阁的位置,陛下总是属意程侍郎的。窦文举这一招,剑锋直指的是阁臣呐!”
章云棠心中如蚁噬一般焦心,她明白,她都明白。
一旦程醴德行有瑕、非议过甚,便是有弘安帝保举,也需避让三分锋芒。
纵使他还年青,当下不入阁,过几年也定能问鼎那文臣的最高处…
可晚一年入阁,他便晚一年的年资,便要叫窦文举处处压一头。待阁中老臣退尽,他二人何者为首、何者为辅,又将是一番血雨腥风。
除非他能立下不世功勋,除非弘安帝偏私到宁肯打破君臣间不成文的默契,而金口玉言定下位次…
否则再不甘愿,也只能叫窦文举占先。
而这两样,又有哪样是容易的?
正犹豫着是否再去吏部找一趟程醴,提醒他早做应对,宫里头竟先来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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