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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你信我吗? ...

  •   章云棠一愣,眼睫落了两下,又茫然地抬起。

      瞧这阵仗,司马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是事发紧急,未来得及与你说。但青霄端凝沉毅,遇事从容。弟妹你别担心。”他安慰道。

      章云棠慢慢回神,在莫名翻涌的,与帕竹番使无关的不安中硬挤出一丝笑,“多谢司马侍郎,我晓得了。”

      直到这日下晌,她终于见到程醴。

      他径直来了主客清吏司司署,“云棠,跟我来。”

      章云棠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时有千言万语,一时又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他来便好了。

      他大马金刀地来,自然惊动不少人。

      前往仪门的路上,忽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忿忿抱怨:“瞧见没,千好万好都不如有个好郎君,便是犯了天大的过错都能就手揭过。”

      “可怜方侍郎和俞郎中,熬到半夜还在写请罪折子,寅时宫门刚启玥便送至左顺门,回来却听见有人正卖主求荣…”

      “可叹,可叹呐!”

      章云棠听得一清二楚,程醴自不例外。

      他突然一停。

      目光找到那掩着嘴,声音却并不避着周遭人的始作俑者,上下打量他片刻,“薛铭?”他尾音上扬,似还不大确定,但一见那人跟吞了根针似的说不出话来,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脑海中略回忆了一番,语气肯定道:“你是秀才功名,连举人都未考中,若非老尚书举荐,礼部司务自是轮不到你。而老尚书为何举荐你,可需本官言明?”

      薛铭一张脸红得滴血。

      另有一人恰到好处地接话,“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同乡之谊呗!”

      是满脸不屑的施奉。

      程醴继续道:“本官知道,瓜田李下,我一日担着朝中职务,我夫人便一日不得耳根清净。这原是我对不住她。”

      “但我不解的是,竟有人吃尽乡谊好处,到头来却为难一个处处谨守规矩的人,这是何道理?”

      薛铭一张红脸已转为煞白,额上冒出豆大冷汗,“卑下,卑下…”

      程醴不再理他,牵过章云棠便要离开。走过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了,若你因主客清吏司主事一职便恨上我夫人,那大可不必。”

      “也不知当日是谁夸下海口,许你主事一职,俞寅初吗?”他冷冷道,“主事一职自大梁立朝便从未授予仅有秀才功名者。你的名字也从未出礼部大门,送至吏部案上。因而你恨错了人,要恨便恨那个平白给你希望,却无能力为你争取的人。”

      “若再听闻你无故搬弄是非,本官不介意请科道的宪官们来正一正风纪。”

      人群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私议。

      待上马车,空间变得狭小,熟悉的松木香袭来,章云棠再忍不住,眼泪一串追着一串。

      额头抵在程醴怀中,松木香愈发浓郁。

      她心中那根绷了一天一夜的弦终于松下,痛哭道:“你去了哪里,我昨日等你,等了一整夜…今早又去吏部找你,他们不让我进去…你都不在,你都不在!”

      “嗯,是我不好。”一只手稳稳拍着她的后心,“没事,我回来了。”

      但章云棠只任由自己放纵片刻,没过多久,她用衣袖草草擦干眼泪,抬起头道:“三哥,我是冤枉的,我去找窦文举只是…”

      程醴却突兀地打断她,“云棠,那不重要。”

      她猛地怔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不…不重要?为什么不重要?若非窦文举和沈惟义联手使诈,我们不会…”

      程醴却再度打断,投来的目光让章云棠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一个丈夫看向妻子的眼神,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低怜与傲慢。

      “因昨日的陛下已有论断,不论方侍郎或是俞寅初,都是失职,因而才命他二人上折请罪。无论窦文举在其中是恶是善,失职便是失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是想让帝王认错吗?”

      像是过了很久,又似只是须臾,章云棠眨了一下眼,一颗滚烫的泪滑落。

      “那你信我吗?”她又问。

      程醴犹豫片刻,不置可否。

      “那也不重要。即便你一时不察受他引诱也无妨,他本就是只老狐狸。我已向方侍郎致歉,承诺日后助他回京,他不会再细究。”

      章云棠慢慢离开他的怀抱,低头又落下一滴泪。可她短暂地笑了一下,笑意散在车窗透入的风中,像今日的天气一般凉。

      原来,她的真相、她的公平,并无人在意。

      耳边响着程醴的叮嘱,“这几日你便告假留在府中,方侍郎也是这意思。”

      像是一只纸鸢费劲力气,终于歪歪斜斜地乘风而起,可刚过树梢,风向一转,它猛地坠地,连支撑的竹架都折得粉碎。

      在府中浑浑噩噩过了数日,食也无味,闭上眼则是整夜的噩魇。

      她像是住进锦绣笼中,只能见府中一方天地,外头时事变迁、人情流转,都与她无关,传不进一丝信儿。

      若非院外枫叶红了又落,她许也察觉不到时间不握而逝。

      程醴有时回来,有时如那日般彻夜不归。她也并不问他究竟在忙何事,又宿在何处。

      自那句“不重要”后,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翳隔在二人间。虽能确切望见彼此,可各自心中思甚念何,却如雾中山月,隐去好几重。

      又一日,章云棠起身已是巳时。

      她隐约记得,今早的程醴也起晚了。可那是他活该,谁让他大半夜不睡,非拉自己胡闹?

      草草洗漱完用早膳,才得知祁灵已在门房等候半日。

      等不及再喝粥,章云棠提裙便往外跑。汀兰在后头一径喊“夫人慢些,奴婢去请便是。”

      可章云棠却想,祁灵本与她相约日后再聚,今日忽又登门,可是遇上难事?

      气喘吁吁到了门厅,一个着青色府绸袄裙的身影正端坐喝茶。见她跑入,白净的脸上露出明媚笑意,连带两颧的雀子斑都扬起愉悦弧度。

      “云棠,慢一些。”她比章云棠年长,总如阿姊一般待她。

      章云棠却紧执她双手,上下一阵打量,“祁灵,你没遇着事儿吧。”

      祁灵笑着摇头,解释道:“我无事。原担忧这个、畏忌那个,总怕给你、也给我自个惹闲话。可再一想,不论你或是我,又怎会怕一两句闲话?”

      她似在说眼前事,又更像是借此宽慰,请章云棠莫在意外头酸言冷语。

      章云棠心头一热,拉着她回了内院。

      祁灵是河南信阳府人,章云棠命人取来上品毛尖,又端上八味茶果,“这毛尖是初秋新收的,虽较春日稍逊,但也是难得的新鲜滋味。这道松花饼你定要尝一尝,我与府上的卞师傅一同做的。”

      祁灵一一尝过,又十分不客气地让章云棠包上一份,她回驿所也可夜半充饥。

      章云棠笑,“都给你,定管够!”

      闹过一阵,二人闲谈起乐安见闻。

      “去年的秋日,乐安罕降暴雨。麦子早已垂穗,只待收割。若受潮烂在地里,一县的秋粮便没着落,我这主官定要头个押解问罪,那日子可真难熬啊。”

      她既能说起这事,定已安然度过。可章云棠乍闻其间凶险,仍紧张地拉过她的手,“那你是如何处置的?”

      祁灵道:“我将县衙佐官、吏员、三班衙役皆散去地里抢收,那季的劳役也提前征来,或去收麦,或至官仓搭烘棚、烧柴烘麦。如是忙了半月,终于抢收得七七八八。”

      章云棠却蹙眉,“秋雨阴寒,露天淋半个月怎吃得消?”

      祁灵宽慰一笑,“你不知,乐安虽只是一县,却有个北地闻名的杏林徐家。他家宗主见我们也是一心为百姓,便支来家仆,在地头燃起几十口大锅,昼夜不停地煮祛风散寒的汤水。每过一个时辰,我便去喝一碗。”

      章云棠却不信,“你别蒙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儿。你们虽饮汤药,可奈何时日久长,定还是受了风寒。”

      祁灵便也不瞒她,“是,但终究未酿成大祸。收完秋粮,县衙倒下八成人,典吏病得最重。可怜他一卧床,凡有公文往来,我还得自个裹了毯子,头昏眼花地复文。天老爷,所幸半月后,大伙又康健了。”

      章云棠仍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切切问:“那你确养好了?”

      见她问得认真,祁灵也颔首得郑重,“都一年了,早好了。”

      停了会,又反过来问:“云棠,那你呢,你还好吗?”

      似堰塞太久的淤湖终于被挖出一记决口,章云棠的泪一下子涌上来,想遮掩都来不及。可转念一想,在祁灵面前,她不必遮掩。

      她哽得喉咙生疼,“祁灵,我不好,一直都不太好。”

      祁灵揽过她,任她浑身发抖,任她一串串地流泪仍强撑着不肯哭出声。

      待她愁绪稍解,才提议道:“要不,你随我出去转转?”

      章云棠刚要点头,汀兰却意外地出言阻止,“夫人,三爷吩咐,您这几日还是留在府上。”

      这话有些无礼,甚至僭越。她似也知道不妥,神色忐忑而不安。

      眼下既非乱世动荡,家中也无急务处置,她一介侍女,用何理由,以何身份要求章云棠非得留在府中?

      只凭一句“三爷吩咐”吗?

      可今日,章云棠实在不想听劳什子的“三爷吩咐”,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个主张,想依自家心意行事。

      于是,仍随祁灵去了城南的大报国慈仁寺。

      汀兰见拦不住,脚一跺,只能也跟上。

      今日的大报国慈仁寺有水陆法会,寺中信众往来,十分热闹。

      而香火盛处,自有百艺云集。

      慈仁寺后是一片阔地,聚有说书、算卦、相面、吃食等各摊棚。

      人声鼎沸处,最细微的忧愁似也被蒸干,章云棠渐觉眼明心清,脸上也有了往日的轻快。

      “半山有一百目亭,恰能望见西山连绵,倦鸟南归。”祁灵带着二人往深处走,渐渐走出香市。

      集市最末端,一半大小子支了幡子,上书斗大的“尘寰百味”四字。可招牌虽气派,摊位前却人丁冷落。小子望着远处摩肩接踵的人群,神情既羡慕又焦急。

      好容易瞧见章云棠三人,他忙招徕,“姐姐们,法会无趣,不如听我说些世间故事吧。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听不听?还有霍小玉传、玉堂春落难逢夫、崔待诏生死冤家…”

      “我只是睡过头没抢着好位置,嘴上却是有绝活的!对了,前几日通州的东江侯府闹出荒唐事,姐姐们可要听?”

      话音落,汀兰神色骤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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