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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都是假的 ...

  •   这回不疼了,却更煎熬。

      一直到子时,卧房内终于静下来。

      次日并非常朝日,二人难得一同起来用早膳。

      许是因昨夜“劳累”过甚,章云棠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一碗牛乳人参粥便往嘴里送。一下用去半碗,一只晶莹剔透、拇指大小的包子落入碟中。

      是又一脸清正无匹的程醴。

      “你多用些。”他道。

      章云棠咬了咬后槽牙,脸却又控制不住地红起来。低头将拇指包子塞入口中,又气又羞地咽下。

      用罢早膳,门房适时递来这几日的拜帖。

      临近外察,求见程醴的帖子格外多,不出三日便积了满满一箧。门房誊了一份名录,请他翻看。

      又将另垒起的一摞送与章云棠,“这是求见夫人的。”因少上许多,便未作名录。

      略略翻过,除去日常交际的几府,竟有十来位从未有过联络的夫人,于是问程醴,“这几家可有在外为官的郎君?”

      程醴瞥一眼拜帖外的落款,“竟送到你那儿去了。”

      章云棠倒也不奇怪,“一门骨肉,休戚一体,自是官道、山路都得探探。”

      只是再翻便有些意兴阑珊,但突然——

      “呀!”她猛地站起来,双眼不可置信地再读一遍拜帖中的内容,再一把攥住程醴的手,“三哥,是祁灵,祁灵回来了!”

      想起未与他提起过祁灵,忙激动地解释,“是我的同年。我们在会试一见如故,她去了青州的乐安县,曾来信玩笑,说她是乐安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县令,每到办差时,百姓不知该照老例,仍称她‘县太爷’,还是需更名换姓,尊一句‘县太娘’。日子可真不经过,我都三年未见她了!”

      程醴难得见她这样喜形于色,想来确与那位祁灵娘子情谊深厚。“嗯,那她今日便来吗?”

      章云棠喜色一顿,摇了摇头,摇完又晲他一眼,“都怪你!”

      程醴容色未变,“哦?”

      “祁灵说,因你管着外察,贸然过府怕叫人误以为是请托,因而便只告诉我她已回京,待日后再见。”

      程醴微微颔首,心道倒还识礼数。

      说起请托,章云棠便又想起另一桩。“对了三哥,你可认识些俊秀的年轻人?”说着将窦侍郎托付保媒之语一一转述。

      程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下眉,眸中情绪也冷下来。

      章云棠察觉不妥,忐忑问:“三哥,可是我不该答应,给你添麻烦了?”

      程醴似斟酌了番措辞,半晌摇头,安慰道:“没什么,只是你我并非那位沈娘子的长辈,也从未替人保媒拉纤…若出了纰漏,容易落埋怨。”

      “既应下了,便过些时日再与窦侍郎说,你年纪轻,京中交际也浅,没找见合适的人。”

      章云棠点点头,心中到底觉得,全然未努力便拒绝,实在对不住窦侍郎与沈娘子。

      后头的几天,她日日忙着去内承运库、甲字库、御器厂等处支领实物,慢慢也放下愧疚。

      俞寅初领她去过两回,当场展示一番你拿便宜货抵账、我眼尖瞧出嚷嚷着要状告上官、最终换回囫囵齐物品的大戏。

      章云棠起先看得目瞪口呆,待戏至中场,竟也能附和几句,做个戏角儿旁的副陪。

      见她上手,俞寅初便放手让她自个去——自那回争执后,他也觉得尴尬,不愿与章云棠同行办差。

      几日下来,章云棠自觉眼也明了、嘴也磨利落了。

      这日,她将内承运库、甲字库的物品都支领完毕,只待御器厂烧出最后一窑瓷器,今年的御赐礼单便备齐了。

      她手执总簿,翻至当前尚缺的几项,打算先回司署向俞寅初汇报。

      刚进门,施奉急匆匆拉过她,一贯笑盈盈的脸上端凝着不安。

      “涵泉,方才来了宫中内侍,将方侍郎与俞郎中都唤走了,语气十分不谐,似与帕竹使者有关。帕竹使者…你可有听闻?”

      章云棠目光一凝,握着总簿的手不自觉用力。帕竹…东江米巷的老汉也来自帕竹,怎会这般巧?

      没多久,左顺门内传出消息,道是帕竹使者流落街头数月而无一人知晓,弘安帝大为光火,抄起案上奏章砸坏了方侍郎额头。

      礼部满座哗然。章云棠再熬不住,偷偷绕去侍郎公房寻窦文举。谁知房门紧闭,人并不在。

      她心中愈发惴惴,回座后一本公文翻来覆去看许多回,仍不解其中意。

      直到一轮弯月升上柳树梢,方春庾与俞寅初才拖着脚步迈入礼部大门。施奉与章云棠已等得望眼欲穿,乍见二人身影,忙迎上前。

      “方侍郎、俞郎中…”

      行礼未毕,俞寅初咬着牙喝道:“章云…”

      他的话也未说完,方春庾伸手一拦,“嗣成,先回司署。”他额上一片红肿,是叫奏章一角砸出的伤痕。神情倒还镇静,并不像俞寅初那般惊怒交加。

      可愈是这样,章云棠的一颗心愈是如悬崖边,飘飘荡荡无归依处。

      与马上得天下的先帝不同,弘安帝深耕文治,向来温润内敛、宽容待人。能当面砸掉一个侍郎的体面,况这侍郎又是专管王朝礼仪文教的,显见是气得狠了。

      进入司署,施奉亲自阖上门。

      下一刻,一枚端砚狠狠砸在地上,“章云棠,为何联合窦文举一行陷害我们!”俞寅初腮边肌肉俱在颤抖,声音带着火星子。

      章云棠那颗悬在崖边的心倏地下坠,带着十分的速度与力道砸入腹中,“是不是,是不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俞寅初再控制不住声音,尖利道:“侍郎,您还劝我事未查清不可冤枉于她,可您看,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她已知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定是她,定是她伙同窦文举…”

      方侍郎的目光也凭添几分审视的意味,可他仍问得克制,“云棠,你可去找过他?”

      “我是找过他…不,我没有找他,我们只是在廨舍喝茶时遇上,他给了我一张条子,让我去寻四夷馆的沈译官,只是帮忙瞧瞧那老汉究竟是不是番使…”

      章云棠竭力理清条理,可愈回答,愈觉得自己言行苍白,恍若狡辩。

      猛然间,似有一抔北地极寒的冰水泼入灵台,她激得浑身一震,紧接着手脚俱颤,牙关也抖如筛糠。她惊觉自己早已没身穷巷,四周绝壁高耸,她再呼喊也无人能听见辩解。

      这是个早为她设好的牢笼,早在她求助窦文举时便天罗地网地织下。

      声音渐轻,章云棠绝望地停住。

      “侍郎,我已听不下去了,这等漏洞百出的说辞真是将你我都当耳聋目瞽的傻子!”俞寅初捂着心口,像是要抑制过于激越的心跳。

      他强自缓和了语气,与章云棠说理,“你便是冤恨我,大可冲着我来,怎串通窦文举陷害方侍郎!方侍郎几番给你机会,让你在俪妃入朝一事上出尽风头,你便这样恩将仇报?”

      章云棠只觉百口莫辩,她阖目片刻,努力在乱如蛛网的思绪中撕扯出罅隙,“俞郎中,那沈译官只与我说,老汉是帕竹来的茶商,我也不知为何今日,他便成了番使…我从未冤恨您,更未…”

      俞寅初发出夜枭般“桀桀”的冷笑,“你的意思是,窦文举与沈惟义也蒙骗了你,你是无辜的?”他失望至极地摇头,“我本还瞧着岁赐一事你很有长进,欲待事成后,向方侍郎夸赞于你…”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如盛夏的雷雨,瓢泼急骤没个间歇。

      “嗣成——”方春庾出言打断,将那经天纬地的雨幕隔出一条暂供喘息的通道,“莫再说了。”又转向章云棠,“涵泉,你先回去歇息,今日都乏了。”

      章云棠喉中干涩,明白他是不想听自己再说,他并不信那些确生自肺腑的言辞。“方侍郎,我愿以命起誓,若有一词作假,定横死无恕。”

      方春庾容色淡淡,“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府,章云棠魂不守舍地枯坐半宿。她想等程醴回来,想问问他的意见,或者仅是向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道尽说书般巧合的真相。

      可直到房中蜡烛一支支燃尽,仍不见他的身影。

      汀兰端来吃食,再度劝道:“夫人,您多少用些吧。奴婢去前头问了,丁先生与伍先生均未听闻三爷有外差,定是在衙门耽搁了。”丁先生与伍先生是府中的二位门客,除柴申外,最得程醴信任。

      章云棠摇头,“端下去吧,我不饿。”

      汀兰不免担忧,“您自回来便未挪动过,纵是铁人也吃不消…不吃也行,那奴婢伺候您去洗漱可好?”

      前关二穴针扎似的疼,章云棠用力揉了揉,“你去睡吧,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话已至此,汀兰不便再劝,默默退出门去。可屋中主人未曾休息,她自也不敢阖眼。

      抱了床厚褥子摊在抱厦,一面猜着夫人究竟遇上何等难事,一面将耳朵紧贴门扉,只怕漏过屋内任何一句吩咐。

      一夜星辰、一夜凉风。

      汀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待听到推门声时,她猛地惊醒,转头只章云棠已穿好一身官袍,手中握着未封口的信,不知是睡了,还是一夜未眠。

      她挣扎着起来,“夫人,用些早膳再上值吧。”

      章云棠仍摇头,“汀兰,我会照顾自己,眼下有急事,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抱厦中的厚褥,目露愧疚,“今日便在房中歇着吧,昨夜辛苦你了。”

      入礼部仪门时恰是寅时末。

      寻常这个时刻,她才刚出门,且一路歪在马车中补觉。

      可今日,她需一个单独向方侍郎解释的机会——若非常朝日,他通常在卯时一刻进门。

      只是在侍郎公房外候了片刻,尚未等到方春庾,却意料等来窦文举。

      倒是忘了他曾说过,年老觉稀,总在寅时末入部。

      他一身清癯,仍儒雅斯文,面上也擎着一贯温和雍容的笑,仿佛什么都未变。

      “章主事今日来得可早,是在等允直?”

      章云棠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连带着手中那份申明心迹、辩白冤枉的信都皱作一团。

      往日里总嫌方春庾过于刚正严苛,似深秋罡烈的朔风,而窦文举则如春风骀荡、静水柔波…

      谁知那春风,全是假的!

      它裹挟着经冬未散的阴寒,将将拂面时不觉,待猛然回神,整个人早已冻得皮裂骨碎,回头不能。

      章云棠恨恨地想,她可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眼!

      她咬住腮边肉,靠着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冷静,“拜窦侍郎所赐,职下来找方侍郎说个清楚明白。”

      她熬了一夜写下手中信,将那日与窦文举、与沈惟义的一言一语都记录分明。她是幼稚愚蠢,着了旁人的道,可她绝非忘恩负义、出卖同僚的小人!

      窦文举面上的笑意更深,“章主事莫因这事气恼,老夫不过教你些官场惯用的伎俩,日后都用得着。”

      见他坦然承认算计,章云棠眼中止不住地涌出怒意,“职下自问从未得罪窦侍郎。”

      窦文举轻慢地摇头,“宦途漫漫,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过看你身上有没有老夫想要的…”忽一停,似在辨听什么,紧接着低下声音,如黑暗中不断吐信的毒蛇,“看吧章主事,老夫再教你一招。”

      下一瞬又恢复如常的音调,哈哈一笑道:“此番多亏了云棠你,老夫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能认出帕竹番使,你是头一功。”

      说罢拍了拍章云棠肩头,回了自己公房。

      而待他挪开身影,露出二门的方向,方春庾正静立门外,他身旁跟的薛铭张着大嘴,一时望他,一时望檐下的章云棠。

      天色虽一寸寸变亮,章云棠却自觉要被那不甘褪去的夜色拉入黑暗中。

      她头一回铭肌镂骨地体会到,什么是百口莫辩。

      挣扎着伸出手,躬身将那封混杂汗水与泪水的信递至与额齐平,“侍郎…这是我回忆记下的经过,请您…请您拨冗一阅。”

      方春庾径直路过,似未听见她的言语。

      紧跟着的薛铭一挥手,将章云棠高举的信扫落在地,“侍郎忙着呢,别挡道!”他狠狠一瞪章云棠,一脚踩上信,便如踩上她微薄的希冀与仅剩的体面。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谁肯信她,还有谁敢信她?

      章云棠强撑过眼前不住发黑的瞬间,猛地掐了把虎口,转身往外行去。

      不对,还有一个人,即便全天下都背弃她,他能救她一回,便能救第二回。

      脚下越来越快,便是不留神擦过刚迈入仪门的同僚,她也无暇解释。

      沿千步廊向北跑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卯时钟声长鸣,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吏部大门外。

      “还请通传,我要见程侍郎。”她没有吏部腰牌,只能请门外侍卫代为递报。

      侍卫见她只是一身青色官袍,神色不免倨傲,“你是哪儿的,可有事先通禀…”

      章云棠努力调匀气息,她从未在公事上借程醴名头谋求私利,眼下为见他,倒不得不搬出“程夫人”的名头。

      “我是…”

      话刚出口,一道声音遥遥地招呼她,“稀客啊,弟妹今日怎有空来此?”

      章云棠抬眼望去,是吏部右侍郎司马经。恰如久旱逢甘霖,她忙迎上前,“司马侍郎,我来找程侍郎,您可能带我进去?”

      话音落,司马经一脸诧异地望着她。半晌,有些小心地开口,“青霄昨日便告假了,他…没与弟妹知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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