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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裴依琪,你真的很要命 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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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广东的台风季到了。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今年第四号台风"海鸥"将在粤西登陆,全省进入防风应急状态。公司通知说台风天居家办公,赵初雅看了看窗外灰蒙蒙压下来的天幕,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又去楼下便利店囤了两箱矿泉水和一箱泡面。
林小冉老家在粤东,她提前请了假回去帮家里收拾,宿舍里只剩赵初雅一个人。她给裴依琪发了条消息:"台风来了,你家里东西备好了吗?"
裴依琪回得很快:"备好啦!泡面、水、充电宝都满了。你一个人住小心点啊。"
赵初雅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窗户检查了没有?"
"检查啦!"
"阳台上的花盆收了吗?"
"收了收了,你好啰嗦。"
赵初雅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她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又把窗台的几本书搬进屋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开始一阵一阵地刮,榕树的枝叶被吹得翻来覆去,露出灰绿色的叶背,像无数只手掌在徒劳地挥动。
台风登陆那天是周五。赵初雅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换了副模样。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雨不是在下,是在泼,一瓢一瓢地泼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缩在被子里看手机,公司群里有人说小区停电了,有人说阳台门被风刮掉了,有人说积水漫到了楼道里。赵初雅住的城中村在老城区,排水不太好,她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小腿。
手机震了一下,裴依琪发来一条语音。赵初雅点开听,裴依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初雅……我家停电了……"
赵初雅立刻坐起来了:"你一个人?"
"嗯。"声音有点闷,"我有点怕黑……"
赵初雅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一哆嗦。她快速套上衣服,给裴依琪发消息:"你别动,我过来。"
"风这么大你别来了!"
赵初雅没回。她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防水袋里,又拿了一把大伞,想了想又塞了一包饼干。打开门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差点把她顶回去。她咬了咬牙侧身挤出去,把门带上,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往巷子外面走。
风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赵初雅走了大概五分钟就把伞收了起来,用防水袋把手机包好揣在怀里,低着头弓着背往前走。雨打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又冰又疼。路边的积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漫过她的脚背,凉鞋早就灌满了水,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从城中村走到裴依琪住的那片小区,平时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四十分钟。路上有一段风特别大,她得侧着身扶着墙才能往前挪。雨衣早就被吹开了,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她冻得直打哆嗦,但步子没停。
到了裴依琪楼下的时候,赵初雅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按了门禁,那边很快开了锁,她浑身湿淋淋地爬了四层楼梯,站在裴依琪家门口喘了几口气才敲门。
门开了。
裴依琪站在门后面,鸢尾蓝的长发松散地披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睡裙。她看到赵初雅的一瞬间愣住了——赵初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紫,手里还攥着那个防水袋,袋子里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发的那条消息界面。
"你……"裴依琪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哽住了。
"停电了是吧,"赵初雅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我带了充电宝,给你。"
她把防水袋递过去。
裴依琪没有接。
她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赵初雅。湿透的衣服贴着裴依琪的鹅黄色睡裙,水渍很快就洇了过去,可裴依琪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胳膊,下巴抵在赵初雅湿漉漉的肩膀上。
"你傻不傻,"裴依琪的声音闷闷的,有鼻音,"这么大的风雨,你跑过来干什么……"
赵初雅浑身僵着。裴依琪抱得太紧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裙传过来,砰砰砰砰,快得像她自己的心跳。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是冰的——她被雨淋透了——可裴依琪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渗过来。
"我……怕你一个人害怕。"赵初雅的声音干涩。
裴依琪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她。退开的时候赵初雅看到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风雨吹的。裴依琪吸了吸鼻子,拉着赵初雅的手腕往里走:"你快进来,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
赵初雅被拖进屋。屋子里果然黑漆漆的,只有手机的手电筒亮着一点光,照在茶几上那半包没吃完的薯片上。裴依琪点了两根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人晃动的影子。
"你先去冲个热水澡,"裴依琪翻出一套干净睡衣塞给她,"浴室里有热水器,用的煤气,还能洗。"
赵初雅抱着睡衣进了浴室。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下来的一瞬间她差点舒服得叫出来。她站在花洒下面任热水从头顶冲刷下来,看着身上被雨淋出的一片一片红痕,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裴依琪抱了她。
这是裴依琪第一次主动抱她。
赵初雅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刚才裴依琪下巴抵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她闭上眼,热水流过她的脸,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赵初雅套上了裴依琪的睡衣——一件淡粉色的棉布短袖和一条宽松的短裤,衣服上全是草莓洗衣液的味道。她赤着脚走到客厅,裴依琪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碗泡面,热气腾腾的。
"快吃,刚泡的。"裴依琪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赵初雅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泡面。外面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嚎,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但蜡烛的火苗稳稳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得很近。
裴依琪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叉子,转头看赵初雅。烛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鸢尾蓝的头发被烛火镀上一层暖橙色的边。
"初雅,"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来?"
赵初雅嚼面的动作慢了慢:"怕你一个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裴依琪打断她。
赵初雅停下了筷子。她侧头对上裴依琪的目光,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晃晃地跳动。外面又一阵风撞在窗户上,砰的一声巨响,裴依琪吓了一跳往赵初雅那边缩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赵初雅没有躲。
她看着裴依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杏眼里映着的两簇烛火,看着微微抿起来的嘴唇。她有很多话想说,那些在备忘录里写了无数遍的话,那些在日记里翻来覆去念叨的话。可是到了嘴边,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依琪似乎也在等她说什么。蜡烛燃了一截,烛泪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滩白色的蜡痕。
"因为……"赵初雅张了张嘴。
裴依琪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赵初雅说。
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很柔和,没有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是另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也是。"裴依琪说,声音很轻,"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继续吃泡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赵初雅坐在旁边,垂着眼盯着碗里半凉的汤,手指攥着筷子攥得太紧,骨节泛白。
台风在窗外咆哮了一整夜。
两个人后来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里缓存的电视剧,裴依琪看了一半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直接歪在了赵初雅肩膀上。赵初雅直挺挺地坐着不敢动,撑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也闭上了眼。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初雅感觉到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发现裴依琪靠在她肩头睡着,呼吸均匀地喷在她颈窝里。鸢尾蓝的头发散开来铺在她胸前,烛火早灭了,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雨声小了很多,风也没那么狠了。
赵初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裴依琪脸颊上方,就差那么一寸——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裴依琪在她肩膀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拱了拱。赵初雅感觉到那具温热的身体贴得更近了些,睡裙下裸露的小腿挨着她的膝盖,软软的,暖暖的。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眨眼睛。
窗外的台风终于走了。
但那阵风在赵初雅心里刮了更久。她偷偷保存了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裴依琪睡着的呼吸声、她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痣、她翻身时睡裙带子滑落露出的肩头、还有她迷迷糊糊喊的那声"初雅"。
这些她不会写在备忘录里。
她刻在骨头里了。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赵初雅回了宿舍。林小冉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她把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把裴依琪那件淡粉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
手机响了,是裴依琪的消息:"你安全到家了吗?"
赵初雅打字:"到了。"
"昨天谢谢你。"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赵初雅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记录页上敲字:
"8月15日,台风'海鸥'。我去找她了,她抱了我。我们睡在一起,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我是她很重要的人。我知道那个'重要'跟我想要的不一样,但我已经顾不上了。她靠在我怀里睡着的时候,外面风雨那么大,我觉得就算房子塌了也没关系。"
她保存好,把手机放在一边。窗外的榕树经过一夜风雨的摧残枝叶稀疏了不少,几根粗壮的枝干被刮断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巷子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满地的狼藉。
赵初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忽然想起裴依琪睡着时抓着她衣角的手,攥得那么紧。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那个位置还有一点点似有似无的温度,可能是错觉,可能不是。
"裴依琪,"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你真的很要命。"
屋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