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7、备忘录 赵初雅是从

　　赵初雅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会不说话的。

　　她爸妈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她，小的是弟弟。弟弟出生的那天，还在上幼儿园的赵初雅被送到奶奶家待了一星期。

　　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孩和一屋子红色的鸡蛋，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小孩转，没有人问她"这星期在奶奶家乖不乖"。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了，有些话说了也没人听，有些东西争了也争不到。不如安安静静地待着，把自己的位置缩得小小的，不碍事，就没人会嫌她多余。

　　大学四年她攒下了一笔奖学金，一分没乱花，全部汇回了家。母亲打电话来说"初雅懂事了"，她站在宿舍阳台上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在胸口，说"应该的"。挂了电话她把拳头松开，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后来她遇到了裴依琪。

　　最开始只是觉得那个人好看。笑起来太亮了，像一簇鸢尾蓝色的火焰，照得她睁不开眼，又舍不得把目光移开。后来慢慢变了，她开始想了解关于裴依琪的一切——她几点起床、爱吃什么口味的零食、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什么小动作。

　　这些事赵初雅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林小冉。

　　但她全都记着。

　　七月那场雨之后，赵初雅出差了一个星期。公司派她去深圳对接一个项目，走的时候裴依琪站在工位旁边朝她挥手，鸢尾蓝的长发在空调风里飘了一下，说"早点回来呀"。赵初雅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了，在高铁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记下来。

　　她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单字一个"七"。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最早的日期能追溯到去年九月——她第一天到公司，看到那个鸢尾蓝头发的女孩子。从那天起，裴依琪说的每一句让她心动的话、做的每一个让她记住的动作，她都记下来了。

　　"9月3日：她今天穿了件黄色裙子，很好看。梁碗婷说她叫裴依琪。"

　　"9月15日：她说带我去吃湘菜。虽然到现在还没去，但她说过了。我记着。"

　　"10月8日：她今天跟设计部男生划拳赢了，笑得特别大声。赢了之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中午吃什么。"

　　"10月21日：她好像感冒了，鼻子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我偷偷买了一盒感冒药放她桌上了，没署名。"

　　"11月5日：她今天穿了双新帆布鞋，白色的。我问她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说'当然好看'。"

　　"12月18日：聚餐，见到她男朋友。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肩膀靠着他。我喝了一杯茶，凉了。"

　　"1月9日：她给我发了新年快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发节日祝福。虽然可能群发。"

　　"2月14日：情人节。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也是，她应该正和男朋友过。"

　　"3月8日：她发烧了，我去照顾她。她躺在床上说'初雅你真好'。我守了她一个下午。走的时候她睡着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

　　"4月20日：她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中午趴着睡觉，头发铺了一桌子，我帮她盖了一件外套。醒了她问我是不是我盖的，我说不是。"

　　"5月7日：她低血糖晕倒了。我背她去的医院，她男朋友来了我就走了。跟梁碗婷说不要告诉她。从明天开始给她带早餐。"

　　"5月8日：做了煎蛋和三明治，放了草莓酱。她果然爱吃。她跟梁碗婷说谢谢的时候笑得很开心。那是我做的。"

　　"5月15日：做了虾仁馄饨。她吃了两碗。她说'碗婷你太会做了'。我想告诉她是我做的，但还是没有。"

　　"5月28日：做了生菜三明治。她吃了一半跟我说'碗婷放的酱有点多'。我记住了，下次少放。"

　　"6月5日：买了新口味的果酱，蓝莓的。她好像更喜欢草莓的。"

　　"6月12日：她今天穿了我那件白T恤。她问我要不要还，我说不用。她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旁边一整天，我一直不敢看。"

　　"6月23日：去看电影，下雨，她让我去她家换衣服。她说'如果你是个男生，我大概会爱上你'。我心跳很快很快，但我只是笑。"

　　赵初雅每天都会打开这个备忘录，有时候写上几句，有时候只是翻翻以前的记录。那些文字是她独自一人的秘密花园，她走在里面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有一点隐秘的甜——至少这个人存在过她的生命里，被仔细地、认真地记下来了。

　　出差那一个星期，赵初雅每天忙完工作回到酒店都会给裴依琪发微信。不聊什么大事，就问问今天吃了什么、项目进度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吃晚饭。裴依琪每次都回，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赵初雅会把音量调大，贴在耳边听一遍，再听一遍。

　　"初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碗婷今天又给我带早餐了，她做的煎蛋越来越好吃。"

　　"我今天去吃了你说的那家肠粉，确实还不错。"

　　"忙死了忙死了，你快点回来帮我干活。"

　　赵初雅把最后一条语音听了四遍。她说"你快点回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赵初雅反复听着那四个字，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弯到一半又抿住了。

　　她想，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干活而已。

　　可她还是把那条语音收藏了。

　　出差回来那天是周五。赵初雅拖着行李箱下了高铁，地铁转公交折腾快两个小时才回到城中村。她没回宿舍放行李，直接去了公司。

　　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办公室还剩几个人。裴依琪还在，正对着电脑皱眉，看到赵初雅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回来了！"

　　赵初雅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箱，裴依琪已经从座位上蹦起来小跑过来。她跑到赵初雅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瘦了，出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赵初雅说。

　　裴依琪不信，围着她转了一圈："行李箱先放着，走，我请你吃饭去。就当……接风洗尘！"

　　赵初雅想说不用了，但裴依琪已经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靠墙放好，然后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赵初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挣开。

　　裴依琪带她去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七月的广东热得要命，火锅店里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气呼呼地吹着铜锅上面冒的白雾。裴依琪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肉，然后拿了小碟子给赵初雅调酱料。

　　"沙茶酱和蒜蓉，能吃辣的话加点辣椒。"她边说边往碟子里舀，"我记得你上次吃湘菜的时候说不能太辣，所以只放了一点点。"

　　赵初雅接过碟子，看着她。

　　"怎么了？"裴依琪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

　　"没有。"赵初雅低下头夹了片牛肉放进锅里涮。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干脆把眼镜摘了放在一边，眯着眼看模糊的世界里裴依琪那张更模糊的脸。

　　裴依琪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这星期公司的八卦，说梁碗婷又跟她抢零食，说新来的实习生打翻了咖啡泼在键盘上。

　　赵初雅"嗯""啊""是吗"地应着，筷子一直往裴依琪那边推——她记得裴依琪爱吃牛胸口油，记得她涮牛肉只涮八秒，记得她吃不了太烫的每次都要吹半天才往嘴里送。

　　"初雅，你吃你的，别老给我夹。"裴依琪往她碗里捞了一大筷子牛肉，"你瘦了，多吃点。"

　　赵初雅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眼眶有点热。她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夹起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嚼了嚼，沙茶酱的甜咸混着牛肉的鲜香在舌尖漫开。好吃，但最让她觉得好吃的是对面那个人记得她的口味。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裴依琪喝了点啤酒，脸有点红，走路的时候脚步微晃。赵初雅走在她外侧，伸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胳膊，随时准备在她踉跄的时候扶一把。

　　裴依琪忽然停下来。

　　"初雅。"

　　"嗯？"

　　"你出差这星期，"裴依琪歪着头看她，鸢尾蓝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想你了。"

　　赵初雅伸出去护着她的那只手顿住了。

　　裴依琪又笑了，小虎牙露出来："你是不是感动死了？"

　　赵初雅把手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声音很平："嗯，感动。"

　　"你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裴依琪继续往前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像个小孩子，"我夸你你也不笑，我骂你你也不生气，我在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难搞？"

　　赵初雅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颗小石子被裴依琪踢得滚来滚去，啪嗒啪嗒地跳。

　　"你想看什么？"赵初雅问。

　　裴依琪回头看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看了赵初雅很久，最后说："想看你会不会生气。"

　　赵初雅没说话。

　　裴依琪忽然凑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不到一掌。赵初雅能闻到她身上火锅味混着啤酒味，还有那缕熟悉的草莓洗发水香。裴依琪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赵初雅的眉心。

　　"你总是皱这里。"她说，"我看得出来，虽然你脸上没表情，但这里会皱。"

　　赵初雅的眉心被那根手指按着，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的血都往脑袋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轰轰烈烈地敲打着耳膜，大到不可思议，大到她怀疑裴依琪也能听见。

　　"……别闹。"赵初雅退了一步。

　　裴依琪"咯咯"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赵初雅站在原地缓了两秒钟才跟上。她把口袋里的手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让自己清醒。

　　回宿舍的路上赵初雅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7月22日：出差回来，她请我吃火锅。她说想我了。她用手指点我眉心，说看出我总皱眉。我差点就抱她了。"

　　保存完她靠在宿舍门口的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林小冉还没回来，房间里黑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地上碎了一地银白色的斑点。

　　赵初雅把行李箱推进去，没开灯，就那么摸黑坐在床边。

　　她想起裴依琪今天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弯腰夹肉的时候锁骨会露出来。她头发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后面有几缕碎发没扎上去，在风里轻轻飘。

　　这些细节她全都看见了，全记住了。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完了。你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每个表情对应的情绪，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她什么时候会真的开心什么时候只是装笑。

　　你把她放在备忘录里放进日记里，每次她对你有一点点好你就写下来记下来反复回味，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

　　赵初雅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打开电脑，在日记文档里又加了一段：

　　"我知道对她来说我只是朋友。一个很好的、安安静静的、偶尔可以倾诉的朋友。她说想我了，可能只是出差的时候没人陪她说话。她说我好的时候，可能只是那天心情不错。她对我笑，对我撒娇，对我做那些亲密的小动作——她对这些可能根本没当回事。可我都会记下来，一字一句，每一个细节。我很累。但是我不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