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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了 台风过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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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的第三天,赵初雅病倒了。
其实从那天晚上在裴依琪家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嗓子就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闷,但当时她没在意——被雨淋了快一个小时,又在沙发上歪着睡了一夜,着凉是正常的。她想着喝点热水就好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的时候,那些字好像自己在晃,她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楚。裴依琪那天精神很好,还凑过来跟她说话:"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昨晚没睡好?"
赵初雅摇头,扯了个笑说"没事,可能没睡够"。
裴依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跟梁碗婷聊台风天的趣事。她说那天晚上赵初雅冒着风雨来找她的时候她"吓死了",说赵初雅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样子"像只落汤鸡",边说边笑,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梁碗婷跟着笑,说"初雅你也太拼了吧"。赵初雅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但弯到一半头又疼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看方案。
其实她要是那天请假就好了。
但她没请。那天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她是主讲人,PPT做了快两周,上面的每一个数据她都烂熟于心。
早上出门前她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林小冉站在她后面看见了,伸手把她的包按住:"你发烧了还去上班?请个假行不行?"
赵初雅把包从她手里抽出来:"今天汇报,我得上。"
"你上什么上,你烧成这样能讲清楚吗?"
"能。"赵初雅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林小冉笑了笑,"放心吧,晚上回来就好了。"
林小冉看着她下楼,步子稳当,背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她撇了撇嘴把门关上,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赵初雅那天上午的汇报确实讲得挺好。她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声音平稳流畅,数据逻辑清晰,台下主管和同事频频点头。
只有坐在第一排的梁碗婷注意到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穿外套的都嫌冷,赵初雅却一直在冒汗。
汇报结束后裴依琪跑过来拍她肩膀:"初雅你讲得也太好了吧!"
赵初雅被拍得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说"还好",嗓子疼得更厉害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纸在里面磨。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吃饭,趴在桌上闭眼睛。裴依琪和梁碗婷去楼下餐厅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感觉到额头越来越烫,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还是冷得发抖。
下午她吃了两颗退烧药,是抽屉里常备的布洛芬。药吞下去之后烧暂时压住了一些,她又撑完了整个下午。裴依琪下午一直在跑会议室,没有注意到赵初雅脸色越来越差。梁碗婷倒是注意到了一次,过来问她"你怎么了",赵初雅说"有点困",梁碗婷也没多想。
六点下班。裴依琪今天走得早,说要回去补觉,跟赵初雅打了声招呼就跑了,鸢尾蓝的影子消失在电梯门后面。赵初雅坐在位子上没动,手指还放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一个刚开了头的邮件,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梁碗婷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初雅你不走?"
"我再待会儿。"
"行吧,别太晚。"梁碗婷也走了。
办公室剩下赵初雅一个人。空调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格外明显,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每个字都在抖,晃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额头烫得厉害——那两颗布洛芬的时效早就过了,烧又回来了,比早上更凶。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抓住桌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往外走。电梯里她靠着墙壁闭上眼,镜面不锈钢壁上映出她的脸——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是苍白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出了办公楼,八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暑气,她却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贴着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她走得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半小时。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已经没力气爬楼梯了,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挪,推开宿舍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
林小冉正在床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到赵初雅的样子吓了一跳。
"赵初雅?"
赵初雅靠在门框上想说什么,嘴刚张开,眼前忽然一黑。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冰凉的液体从左手背上的针管里一点一点流进血管。她动了一下,发现右手被人攥着,攥得很紧,力道大得指尖都发白了。
林小冉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她睁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点心疼瞬间被怒气盖过去了。
"赵初雅你是不是有病!"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往外挤。赵初雅脑子还懵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林小冉松开她的手去按呼叫铃,转身回来的时候眼眶里的水光还没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凶巴巴的。
"三十九度二你知不知道!再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你撑着上班有意思吗!你以为你是钢铁侠啊!"
赵初雅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
林小冉越说越气:"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几个你都不接,要不是我下班路上觉得不对劲绕回去看了一眼,你现在就躺宿舍地板上吧!到时候谁管你!你那个蓝头发的同事管你吗!她连你生病了都不知道吧!"
赵初雅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林小冉看到她的表情,噎了一下,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但还在气头上:"你为了她冒着台风跑出去把自己淋成那样,她知不知道你发烧?知不知道你烧到三十九度?我跟你说赵初雅,你要是再这么不顾自己,下次你死在外面我都不管了。"
护士进来换了药,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退了一些。护士说"注意休息多喝水"就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林小冉坐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闷声说:"我去楼下给你买粥。你躺着别动。"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赵初雅:"……你那个手机我帮你看了,她没给你发消息。你也不用告诉她,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门关上了。
赵初雅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右手背的针眼旁有一小块淤青,大概是林小冉攥她攥得太用力留下的。她微微侧过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地亮着。
她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裴依琪确实没给她发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下午四点的时候,裴依琪发了一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配文"困死了我先跑啦"。赵初雅当时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有烧灼一样的疼,吞咽的时候像吞刀片。她躺在冰凉的床单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小冉红着眼眶骂她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天台风夜裴依琪抱住她时温热的拥抱。这两个画面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难过还是在愧疚。
护士后来又来了一次,给她换了一瓶药。快到午夜的时候林小冉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粥,看到赵初雅还醒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
赵初雅撑着坐起来,接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林小冉看了她一眼,又气又心疼地叹了口气,把床摇起来让她靠得舒服些,然后坐在旁边打开手机看视频,也不说话。
赵初雅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白粥没放盐,寡淡无味,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阵灼烧感确实缓解了一些。
喝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小冉。"
"干嘛。"林小冉没好气地应。
"……对不起。"
林小冉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她。病房的灯光白亮亮的,照在赵初雅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低着眼睫看粥碗里自己的倒影,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病号服里,瘦了一大圈。
林小冉看着她,眼眶又有点泛红。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林小冉说,"是你自己。"
赵初雅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那晚林小冉在陪护椅上睡了一夜,歪着脑袋靠在墙上。赵初雅输完液拔了针,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一些有的没的,想到台风夜裴依琪缩在她怀里的温度,想到今天自己在她面前强撑着说"没事"的样子,想到林小冉说"她都不知道你生病了"时那种又恨又心疼的语气。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打字的时候指尖还是冷的:
"8月18日,病了。发烧三十九度二,被小冉送去医院。她骂我了,她说得对。裴依琪不知道我生病了,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好像一直在做这种傻事。明明淋雨是因为她,硬撑也是因为她,可我连告诉她都不愿意。我怕她知道了会愧疚,会觉得自己欠我什么。可我又想让她知道。算了,不想了。头好疼。"
打完字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医院的墙是白惨惨的,有一块污渍在角落,像只小飞蛾的形状。
她盯着那只"小飞蛾"看了很久,慢慢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赵初雅就办了出院。烧退了,只剩一点低烧和嗓子疼,医生开了药让她回去注意休息。林小冉陪她打车回宿舍,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下车的时候伸手扶了她一把。
回到宿舍,赵初雅躺在床上刚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
裴依琪发来的:"初雅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睡过头了哈哈"
赵初雅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两个字:"病了。"
裴依琪回得很快:"啊?严重吗?你怎么不跟我说!"
赵初雅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发过去:"不严重,休息一天就好了。"
裴依琪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呀!"
赵初雅锁了手机放在枕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见。
明天她的早餐还是要做的。煎蛋、三明治、草莓酱。裴依琪不会知道那碗粥是谁煮的,也不会知道赵初雅生病了是因为那天台风里跑了四十分钟去找她。
这些事赵初雅早就习惯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