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6、如果你是男生 七月来

　　七月来了，公司换了新的季度项目，大家重新分了组。赵初雅和裴依琪还在同一组，梁碗婷被调去了隔壁，但工位没换，三个人还是挨在一起。

　　每天早上赵初雅带着早餐到公司的时候，梁碗婷已经学会了默契地配合——她看赵初雅一眼，赵初雅点一下头，她就伸手把保鲜盒从裴依琪桌上拿起来假装是自己放的。

　　次数多了，裴依琪偶尔也会纳闷："碗婷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天天给我做早饭。"

　　梁碗婷差点被一口水呛死："你可别瞎说，我是怕你又晕倒耽误工作。"

　　裴依琪笑嘻嘻地凑过去蹭她的肩膀："哎呀你真是好姐妹。"

　　赵初雅坐在旁边喝水，杯子举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她看着裴依琪靠在梁碗婷肩头笑闹的样子，那抹鸢尾蓝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至少她吃得开心，那就行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裴依琪对谁都是这副样子，和梁碗婷拍打打闹，和设计部的小伙子勾肩搭背，可偏偏有些事，裴依琪只找赵初雅。

　　比如看电影。梁碗婷问过一次"你们看电影怎么不叫我"，裴依琪说"那天你加班呀"，梁碗婷翻了个白眼。可赵初雅记得，那天梁碗婷根本就没加班。

　　比如逛街。赵初雅陪裴依琪去过三次商场，每次都只是走走逛逛买杯奶茶，裴依琪会在试衣间换完衣服出来问她"好看吗"，会拉着她胳膊说"你看那个包好可爱"，会在路过娃娃机的时候非要夹一个，夹不到就鼓着腮帮子生气，然后又被赵初雅夹出来的另一个逗笑。

　　这些事情赵初雅以前觉得理所当然——朋友之间本来就该这样。可后来她慢慢发现，裴依琪的朋友圈里一起看电影的是她，一起逛街的也是她，甚至裴依琪偶尔发了条"今天心情不好"的动态，第一个点开私聊窗口发"怎么了"的人还是赵初雅。

　　为什么？

　　赵初雅想不明白。裴依琪有那么多朋友，大学同学、同事、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微信通讯录翻下去要好一会儿才到底。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一个话不多、不会逗人开心、坐在旁边总是安安静静的赵初雅？

　　她不敢问。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你比较闲""因为你就住附近方便"——更怕答案是"因为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好朋友这三个字，对裴依琪来说是糖，对赵初雅来说是刀子。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空像烧过的炭，灰蒙蒙地闷着，随时要往下坠雨。

　　下班后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初雅在整理最后一点资料，裴依琪坐在位子上没走，手指来回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很闲。

　　"初雅，"裴依琪忽然开口，"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陪我去喝一杯吧。"裴依琪把笔放下，趴在椅背上朝她看，"前面那条街新开了家清吧，我看美团评价不错，想去试试。"

　　赵初雅看了她一眼。裴依琪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跟平常不一样——太用力了，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光。赵初雅认识她快一年了，这种笑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裴依琪心里有事的时候。

　　"好。"赵初雅关了电脑。

　　清吧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有淡淡的爵士乐在流淌。人不多，零零散散几桌，灯光昏黄得恰到好处。两个人在吧台角落坐下，裴依琪要了一杯莫吉托，赵初雅要了一杯柠檬水。

　　裴依琪看着她跟酒保说"柠檬水就好"，忍不住笑："你来酒吧喝柠檬水？"

　　"我不会喝酒。"

　　"行吧行吧。"裴依琪接过自己的莫吉托抿了一口，薄荷叶沾在唇边，被她用舌尖舔掉。赵初雅的目光从那个动作上飞快掠过，低头喝自己的柠檬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爵士乐在头顶盘旋，钢琴声慢慢悠悠的，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杯子，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叮当当响。裴依琪的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一圈一圈，忽然开口。

　　"初雅，你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是不是都会变？"

　　赵初雅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就是……"裴依琪偏着头想了一下，"以前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早安晚安，现在好几天也不主动找我。以前我生气了他会哄，现在他只会说'你又怎么了'。我知道他工作忙，我也尽量不烦他了，可我就是觉得……"

　　她没说下去，又喝了一口莫吉托。鸢尾蓝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初雅心里疼了一下。她想说"他不值得你这样"，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想说"如果是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生病、不会好几天不联系你、不会说你'又怎么了'"。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那你跟他好好谈一谈。"

　　裴依琪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谈了。他说我想太多，说我太黏人。初雅，我真的黏人吗？"

　　"不黏人。"

　　"那你觉得……"裴依琪抬起头看她，杏眼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亮晶晶的，"如果换一个人，会不会不一样？"

　　赵初雅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停了半拍，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疯狂又不切实际。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柠檬水的冰隔着玻璃壁渗进她的掌心。

　　"会。"她听见自己说。

　　裴依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眉眼弯弯的，那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她伸手在赵初雅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话怎么总这么认真啊，跟个小老头似的。"

　　赵初雅被她拍过的那块皮肤烫了一路窜上耳根。她低下头假装喝柠檬水，冰块滑过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清吧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街灯把雨丝染成暖黄色，细细密密地斜织下来。两个人撑着裴依琪随身带的那把碎花小伞在雨里走，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着才能勉强遮住。

　　裴依琪走在赵初雅左边，鸢尾蓝的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她忽然往赵初雅那边靠了靠，声音带着一点酒意的软："初雅。"

　　"嗯？"

　　"我今天跟他吵架了。"

　　赵初雅步子没停："嗯。"

　　"他说我不够体谅他，说他累了一天回家还要应付我的情绪。我说那你别应付了，他说'你又在闹'。"裴依琪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就觉得，好像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赵初雅停下脚步。伞檐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淌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低头看着裴依琪，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杏眼里的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错的。"赵初雅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依琪仰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赵初雅的侧脸上，她的表情是裴依琪从来没见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用力过猛的郑重。裴依琪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站我这边。"她伸手拽了拽赵初雅的袖子，"走吧走吧，雨越来越大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滴落在碎花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谁在头顶撒了一把沙。赵初雅把伞往裴依琪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半边肩膀又湿透了，她没觉得冷，因为裴依琪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胳膊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裴依琪忽然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赵初雅几秒钟。

　　"初雅，"她说，"你真的特别好。"

　　赵初雅怔了一下。

　　裴依琪继续说："我身边那么多人，可是每次我心里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话少吧，跟你待着不用费劲，你不会说那些'哎呀别难过啦'之类的废话，你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就觉得……挺好的。"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伸手替赵初雅把滑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如果你是个男生，"裴依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酒气，带着笑意，"我大概会爱上你的。"

　　红灯变绿灯了。

　　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伞尖在雨幕里此起彼伏。赵初雅站在原地看着裴依琪，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两颗小虎牙，看着鸢尾蓝的发丝上挂着的细碎雨珠。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又酸又疼，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像不像笑的表情。

　　"绿灯了，走吧。"

　　裴依琪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拉着她的胳膊过了马路。两个人继续在雨里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赵初雅一路都在点头，一路都在笑，一路都在想她刚才那句话。

　　如果你是个男生。

　　如果你是个男生。

　　可我不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小冉已经睡了。赵初雅没开灯，摸黑坐在床边，把那件被雨淋湿一半的外套脱下来晾在椅背上。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她把指尖放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七月十五日，她说：'如果你是个男生，我大概会爱上你。'她笑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笑不出来。她当然看不到。她只是随口说的，我却好像真的被什么扎了一下，到现在还疼。"

　　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黑暗里她坐着没动，听着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屋檐下滴滴答答的余响。

　　林小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初雅……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赵初雅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指尖碰到湿漉漉的皮肤，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睡吧。"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吹进窗户缝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在某块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如果你是个男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