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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哈尔滨 去哈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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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哈尔滨的火车是傍晚六点的。软卧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裴依琪爬上铺位的时候差点撞了脑袋,赵初雅在底下听到闷响,抬头看见她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样子。
"没事吧?"
"没事。"裴依琪揉着脑门趴下来,把脸搁在枕头上冲她笑,"就是这床比我想象的小。"
赵初雅把包放好,坐在自己铺位上。对面的裴依琪翻了个身坐起来,两条腿在床沿晃着,开始翻手机里存的哈尔滨攻略。
"我查了好多吃的,锅包肉、红肠、马迭尔冰棍、俄式餐厅——"她数着数着抬头看赵初雅,"我好像光规划吃的了。"
"那挺好的。"
裴依琪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歪着头看赵初雅。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成郊区的模糊暗影。车厢里的灯还没调暗,把裴依琪的鸢尾蓝头发照得泛了一层暖光。
"初雅,你以前跟别人出来旅游过吗?"
赵初雅想了一下:"大学的时候跟小冉去过一次西安。"
"也是两个人?"
"嗯。"
裴依琪托着腮看她,似乎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跟我出来感觉一样吗?"
赵初雅对上她的目光。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跟林小冉出去是室友之间的轻松,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不说;跟裴依琪出来,她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心脏跳的节奏都是另一种频率。她说:"不一样。"
裴依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赵初雅。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句:"那哪种好?"
赵初雅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在车厢暗下来的灯影里一闪一闪的。"现在这种好。"
裴依琪的嘴角在被子里弯了一下。她没说话,把那点弧度藏进枕头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赵初雅。"我睡了。明天叫我。"
赵初雅也躺下来。火车在轨道上摇摇晃晃地行进着,碾过铁轨的节奏均匀而稳定。
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想到明天早上她叫裴依琪起床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想到她们到了哈尔滨之后第一顿饭会是什么味道。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成形,安安静静的,像窗外的田野在夜色中缓缓流过。
第二天早上到哈尔滨的时候,赵初雅觉得天色不对。
外面灰蒙蒙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下过雨之后还没干透的那种潮乎乎的灰。
空气里带着水汽,地面是湿的,气温也比北京低了不少。赵初雅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实时温度十五度,阴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揉眼睛的裴依琪——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小腿光着,上面是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
"你带长裤了吗?"
裴依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眨了眨眼:"……没带。我以为六月不会冷。"
两个人站在哈尔滨火车站的出站口,看着外面飘着细雨的街道,风力不大但裹着凉气扑面而来。赵初雅把自己箱子里那件唯一的长袖外套拿出来递给裴依琪:"穿上。"
裴依琪接过来套上,她的骨架比赵初雅小一号,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指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抬头冲赵初雅笑了一下:"像偷穿大人衣服。"
赵初雅看着她那副样子,把到嘴边的那句"让你不带"咽了回去。她把自己箱子里的一条牛仔裤也拿了出来——她多带了一条备用的。"去洗手间换上。"
裴依琪抱着牛仔裤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裤腿卷了两折,因为比赵初雅矮,裤脚还是拖地了一点。她低头看着那截拖在地上的裤边,踮了踮脚,又落下来。
"长了。"
"回去给你改。"
裴依琪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软。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手拽了拽赵初雅的袖口:"走吧。"
雨不大,但一直下着。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走了十几分钟才打到一辆出租车。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裴依琪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画完又用手掌抹掉了。赵初雅看见了,没有说话。
酒店房间比北京那间小一些,两张床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窄窄一条过道。
裴依琪把箱子打开翻东西的时候赵初雅注意到她在整理行李,从里面翻出一包暖宝宝。裴依琪也看到了那包暖宝宝,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幸亏带了。"
"你带了暖宝宝没带长裤?"
"我怕冷嘛。"裴依琪理直气壮地说完,自己先笑了。
上午两个人在中央大街上走。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水光,街道两旁的俄式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比晴天厚重一些。
裴依琪走了一会儿脚就凉了,她的帆布鞋底薄,踩在湿地上很快渗了水。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脚趾在鞋里动了动,但没有抱怨。
赵初雅注意到了。路过一家卖鞋的小店时她拉了一下裴依琪的胳膊:"进去看看。"
裴依琪被拽进去的时候还在说"不用不用",但赵初雅已经蹲下来拿起了一双短靴在看底。她问老板娘有没有合适的码,老板娘翻了一双出来,赵初雅接过来递到裴依琪脚边。
"换上。"
裴依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脚前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她换上了那双靴子,站起来踩了两步,抬头对赵初雅说:"挺合脚的。"
赵初雅站起来去付了钱。裴依琪跟在她后面,拽着她的衣服后摆小声说:"我转你。"
"不用。当送你的生日礼物。"
裴依琪愣了一下:"我生日八月。"
"提前送。"
裴依琪没有再推。她跟在赵初雅后面走出鞋店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那双靴子踩在湿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快走两步赶上赵初雅,跟她并肩走了一段,才说:"那你生日呢?"
"十二月。"
"那我也提前送。"
赵初雅侧头看了她一眼。裴依琪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靴子,嘴角弯着,睫毛上沾了一点雨珠。赵初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眼角那点弧度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中午在中央大街找了家看起来挺地道的东北菜馆。裴依琪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点了锅包肉、地三鲜、拉皮和一个酸菜白肉锅。
菜端上来的时候分量让她呆了一下——锅包肉的盘子有脸盆那么大,金黄色的肉片码得冒尖。
"这吃不完吧。"裴依琪看着那盘菜喃喃了一句,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咬下去的时候脆壳在嘴里咔嚓碎了,她嚼了两下,被那个酸味呛到眯了一下眼,又夹了第二块。
赵初雅也夹了一块。确实好吃。肉片炸得酥脆,糖醋汁挂得刚刚好,裹着葱丝和胡萝卜丝的香气。她吃第三块的时候裴依琪已经埋头吃了五六块了,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自己没发现。
赵初雅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裴依琪接过来擦了一下嘴角,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继续吃。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裴依琪吃了大半盘锅包肉才终于放慢速度,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我不行了"。
她把剩下那几块往赵初雅那边推了推,赵初雅把那几块吃了。酸菜白肉锅的最后几片肉也被赵初雅捞起来吃完了,裴依琪就坐着看她吃。
"初雅,你饭量是不是比我大?"
"你吃太快了。"
裴依琪"唔"了一声,没有反驳。
下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两个人沿着松花江边走了走,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裴依琪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江边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钓鱼的老人和遛狗的人路过,走得安安静静的。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岸边石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裴依琪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弯腰看了看脚上的靴子。"这个真舒服。"
"那就好。"
"你说要是今天早上你没拉我去买鞋,我现在是不是还在脚冷?"
"可能。"
裴依琪直起身看着她,雨后灰白的天光落在她脸上,把鸢尾蓝的头发染成一种暗调的色彩。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好像总是能注意到我没说的东西。"
赵初雅看着她,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因为在意,所以才不说。"
裴依琪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赵初雅跟上她的时候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可能只是风吹的,可能不是。
晚上两个人去了那家俄式西餐厅。红菜汤、罐焖牛肉、俄式面包,裴依琪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说"今天走了一万多步了",赵初雅看了一眼手机步数说"一万一"。裴依琪"啊"了一声说"难怪我腿疼"。赵初雅说回去给你贴个膏药。
裴依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在餐厅里吃饱了开心地笑不太一样,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的感觉。"初雅,"她说,"你跟我出来玩,是不是一直在照顾我?"
赵初雅把最后一口面包蘸着红菜汤吃完,放下叉子想了想:"没有。"
"你有。"裴依琪用手肘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些,"你早上拉我买鞋,中午让我先吃饱,下午走的时候走在靠江那一侧替我挡风。你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感觉到。"
赵初雅对上她的目光。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红菜汤的碗沿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那你感觉到了就好。"
裴依琪靠回椅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盘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好像以前都没认真去感觉过。"
赵初雅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裴依琪这句话具体指什么——是说以前没注意到她的照顾,还是说以前没把那种照顾当回事。
但她看到裴依琪低头拨弄盘沿的样子,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在慢慢改变,像那根巧克力棒一样,一点一点地被咬短。
回到酒店洗完澡之后赵初雅坐在床边擦头发。浴室里传来裴依琪吹风机的嗡鸣声,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在把淋湿了发尾的鸢尾蓝吹干。赵初雅把毛巾放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6月14日。哈尔滨。下雨了,她只穿了短裤。我帮她买了双靴子,她说是提前收到的生日礼物。她今天跟我说'我好像以前都没认真去感觉过'。我不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是垂着的,声音比平时轻。哈尔滨的雨到傍晚才停。我走在江边的时候跟在她后面半步,能看到她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来的水花。这一天的细节太多了,怕回去之后会忘。所以先记一句:她说我'会注意到她没说的东西'。她大概不知道,我注意她没说的东西已经四年了。"
赵初雅看着这行字,保存好,锁了屏。
裴依琪的吹风机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她走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鸢尾蓝的发丝蓬松地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你还没睡?"
"快了。"
裴依琪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赵初雅。"明天去太阳岛,天气预报说晴天。"
"那挺好。"
裴依琪看着她想了一下,又开口:"初雅,今天的锅包肉好吃吗?"
"好吃。"
"比北京烤鸭呢?"
赵初雅认真想了一下:"不一样的东西,没法比。"
裴依琪笑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我两个都喜欢。"
赵初雅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也是。"
窗外的哈尔滨城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赵初雅闭上眼睛,感觉到脚底板还有走了一万多步之后的隐隐酸胀感,耳朵里还残留着江风灌进来的凉意。她翻了个身面朝裴依琪的方向,听到那边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裴依琪今天说了挺多话的。她坐在床沿上说"你好像总是能注意到我没说的东西"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以前很少有的认真。赵初雅不知道那种认真会把她和裴依琪带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躺在一座陌生城市的酒店房间里,隔壁床的呼吸声平稳而温暖,她身上穿着她买的那双靴子的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种时刻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好好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