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38、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得不早不晚。北京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裴依琪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一蓬蓝色的海藻，她揉着眼看了赵初雅一眼："几点了？"

　　"八点半。"

　　"还来得及。"裴依琪掀开被子下床，"我们今天去颐和园，我查了那个带亭子的船在昆明湖那边，早点去能坐上。"

　　赵初雅已经洗漱完了，靠在窗边看着她急急忙忙往洗手间跑的背影。

　　裴依琪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的睡袍，脚上踩着酒店的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又啪嗒啪嗒地跑出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说"你吃早饭没"。

　　"等你。"

　　两个人出了酒店在路边买了煎饼果子边走边啃。北京的早晨已经有了盛夏的苗头，阳光明晃晃地晒着，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裴依琪咬着煎饼果子走在前面，鸢尾蓝的长发编了个麻花辫搭在肩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牛仔裤，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来北京旅游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赵初雅走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提醒她"煎饼掉渣了"，裴依琪就低头看看自己衣服上有没有沾到碎末，然后继续边走边吃。

　　到颐和园的时候刚过九点半。进了大门沿着长廊走了一段，湖面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昆明湖的水在上午的阳光下是那种沉沉的碧绿色，波光粼粼的，远处佛香阁的轮廓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又聚拢。

　　湖上果然停着那种带亭子的船，朱红色的廊柱，顶上覆着灰瓦，像一座会移动的小房子。

　　"就是那个！"裴依琪指着湖面上的亭子船，眼睛亮起来，"我们坐那个！"

　　租船的地方排队的人不少。两个人排了二十多分钟才轮到，穿橙色救生衣的工作人员把她们引到一条亭子船上，摇了摇手柄示意操作方式："脚踏的，往左拐往右拐，水深别靠岸边太近，有事按铃。"

　　裴依琪第一个钻进了船篷里，坐在脚踏位子上试了试踏板，抬头冲赵初雅笑："快上来！"

　　赵初雅也上了船，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两个人各踩一个踏板，船慢慢从码头驶离了岸边。

　　湖面上的风比岸上大一些，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裴依琪蹬着踏板调整方向，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船头的红色小旗在风里猎猎地飘着。

　　"你小时候真的在电视里看过这种船？"赵初雅一边踩踏板一边问。

　　"嗯。"裴依琪偏头看着湖面上粼粼的光，"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角坐这种船在湖上聊天。我就记住了。心里一直想什么时候也能坐一次。"

　　赵初雅看着她因为蹬踏板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今天坐上了，觉得怎么样？"

　　裴依琪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比电视里晃。"

　　赵初雅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两个人踩着踏板在湖上慢慢漂。船上的小亭子遮挡了一部分阳光，坐在里面有一种被半围起来的私密感。湖面上散落着几条同样的小船，远处还有人在划桨。裴依琪偶尔停下来休息，船就在水面上随波慢慢地荡着，赵初雅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看湖上的风景，偶尔有船从旁边经过带起来一阵水浪，把她们的小船晃得轻轻摇摆。

　　"初雅你看那边，"裴依琪指着湖对岸的一处水榭，"好漂亮。"

　　赵初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正要回头的时候，旁边一艘游船忽然加速从她们侧后方超过了。那艘船开得太快了，卷起的波浪猛地推了一下她们的小船。赵初雅感觉到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往一侧歪了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船舷的栏杆。

　　船没有翻，但晃得厉害。裴依琪坐的位置正好在倾斜的那一侧，她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船外倒去。鸢尾蓝的麻花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赵初雅看到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悬在了船舷外面，脚下一滑踩空了踏板，整个人正在往湖里栽。

　　赵初雅几乎没有思考。

　　她松开船舷，整个人朝裴依琪扑了过去。左手死死抓住了裴依琪的后腰衣角，右手揽住了她的腰，用自己全部的体重把她往回带。裴依琪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她拽住了，惯性让两个人一起往回倒，赵初雅的后背狠狠撞在了船篷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可她那只揽着裴依琪腰的手没有松，死死地箍着，直到把裴依琪整个人拽回了船舱里。

　　裴依琪跌进她怀里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粗气。船还在晃，但幅度已经慢慢小了。裴依琪趴在赵初雅身上，头发散乱了，一张脸吓得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急促地喷在赵初雅颈侧。

　　赵初雅的后背疼得像裂开一样。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双手还圈着裴依琪的身体，能感觉到裴依琪的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没事吧？"赵初雅的声音有点抖。

　　裴依琪抬起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握，她能看清赵初雅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惊魂未定的。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后背撞到了。"

　　"没事。"

　　"你松开我。"

　　赵初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箍着她的腰。她松开了，裴依琪从她身上起来坐到旁边，伸手去摸她的后背："你撞哪了？痛不痛？"

　　赵初雅被她碰到脊柱那块的时候忍不住"嘶"了一声。裴依琪的手缩了一下，表情更白了："很痛？"

　　"就是撞了一下。"赵初雅侧过身让她看自己的后背，T恤上蹭了一道灰痕，手肘也擦破了一小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裴依琪看着那点血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要是不选划船就好了。"

　　赵初雅看着她红起来的眼圈，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又不是你的错。那艘船开太快了。"

　　裴依琪咬着嘴唇看着她。湖面上的风还在吹着，把她散开的碎发吹到脸前，她也不拨开。

　　赵初雅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裴依琪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真没事？"裴依琪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就蹭破一点皮。"

　　裴依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脚踏位子旁边："我划回去，不划了。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

　　"去。"裴依琪的声音里有一种赵初雅很少听到的坚决，"都破皮了，万一感染怎么办。"

　　赵初雅看着她执拗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上岸之后裴依琪拉着赵初雅去了附近一家社区诊所。护士给赵初雅擦了碘伏贴了块创可贴，说"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别碰水"。裴依琪站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一直到创可贴贴好才松了一口气。

　　出了诊所裴依琪走得很慢，像在想着什么。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北京六月的午后阳光下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卖老北京冰棍的小店时裴依琪停下来买了两根。

　　她递了一根给赵初雅，自己叼着一根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含着冰棍含糊地说了一句话，赵初雅没听清。

　　"什么？"

　　裴依琪把冰棍拿开，咽下去之后说："我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要是真的掉水里了，你肯定会跳下来救我。"她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口冰棍，腮帮子鼓了一下，"你果然会。"

　　赵初雅也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奶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裴依琪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很清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裴依琪忽然伸手拽了拽赵初雅的衣角，赵初雅停下来看着她。

　　裴依琪看着她，那双杏眼在午后阳光里被晒得有些眯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她说："初雅，谢谢你。"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北京六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觉得自己后背那个创可贴底下还隐隐约约地疼着，可是那种疼跟心里某个地方涌起来的热流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不用谢。"赵初雅说。

　　裴依琪笑了一下，松开她的衣角，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喊她："快点，回去歇会儿晚上出来吃涮羊肉！"

　　赵初雅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在陌生的城市的街道上，影子在脚边拖得很长，被午后的太阳越拉越短，又慢慢拉长。

　　赵初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上那块创可贴，白色的棉布底下渗出一点点碘伏的黄印。她伸手碰了碰那个位置，不疼了。

　　她想，如果下次还有这种事，她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就像四年里每一次裴依琪需要她的时候一样——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那天晚上在涮羊肉馆子里裴依琪一直往赵初雅碗里夹肉，赵初雅说"我自己夹"，她也不听，照夹不误。

　　铜锅里的热气翻涌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赵初雅隔着那片白雾看到裴依琪低头涮肉时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酒店之后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一页打字：

　　"6月13日。北京，第二天。去颐和园划船，船差点翻了。我拉住她的时候后背撞在了柱子上。她吓哭了，去诊所给我贴了创可贴。晚上她一直往我碗里夹肉。其实后背已经不疼了，可每次看到她看我的那种表情，我就觉得被撞一百次也值得。这句话不能写太长。怕自己明天看到会觉得自己矫情。可是今天她趴在船板上的时候离我那么近，近到我差点就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忍住了。"

　　她保存好，锁屏放在枕边。对面的裴依琪已经裹着被子睡了，鸢尾蓝的发丝散在白色的枕面上，呼吸均匀平缓。

　　赵初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关灯躺下来。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她闭上眼睛，听到隔壁床翻身的声响，然后是一句含糊的梦话。

　　"初雅……"

　　赵初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不管她梦到了什么，至少她在叫自己的名字。这也算是一种存下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