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33、同住 那晚之后，

　　那晚之后，裴依琪连着好几天没睡好。

　　赵初雅是听梁碗婷说的。那天午休梁碗婷端着饭盒凑过来压低声音："依琪这两天眼圈都是黑的，上班也没精神。问她怎么了，她说一个人睡老做噩梦。"

　　赵初雅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她没跟你说？"

　　"说了。"赵初雅夹了一块排骨。

　　"那你——"

　　"她半夜害怕会给我打电话。我去了两次。"

　　梁碗婷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最后还是忍不住："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半夜一个电话就过去陪她？"

　　赵初雅嚼着排骨，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她害怕。"

　　"那你呢？你就不用睡觉了？"

　　赵初雅没接话。她把饭盒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夹干净，盖上盖子站起来。经过裴依琪工位的时候看见她正趴着，鸢尾蓝的长发散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

　　赵初雅看了两秒，把自己的薄外套拿过来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裴依琪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赵初雅站在旁边。她揉了揉眼："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你睡吧。"

　　裴依琪点了点头又趴下去，但伸手拽住了赵初雅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怕她走了一样。赵初雅站在那里让她拽着衣角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指间抽出来，轻声说了句"我到点叫你"。

　　裴依琪"嗯"了一声松了手，又睡过去了。

　　赵初雅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她的手心还有裴依琪拽过衣角时留下的触感，像一只小猫爪子轻轻地搭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清晰。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裴依琪跟着赵初雅一起走的。两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十二月的夜风刮过来，裴依琪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她走了一段路没说话，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也没开口，直到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裴依琪忽然停下脚步。

　　"初雅。"

　　赵初雅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她。

　　裴依琪站在路灯底下，鸢尾蓝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一把到耳后，表情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能不能……搬过来跟我住？"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裴依琪的杏眼里映着两小簇暖黄色的光，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不是暧昧，不是试探，就是害怕。那种夜半醒来面对四面墙壁的孤独把她逼到不得不开口求助的程度。

　　"我一个人实在害怕。"裴依琪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我知道这个要求挺过分的……你有自己的房子住，跟小冉住得也好好的。但我真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关灯就觉得有人在敲门。我想了想，身边能让我安心住在一起的人好像就只有你。"

　　赵初雅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簇暖黄色的光在瞳孔里微微晃动。她知道自己应该犹豫，应该考虑林小冉那边怎么说，应该权衡搬去跟裴依琪住之后每天面对她却只能做朋友的痛苦会有多深。

　　可她说出来的话只有三个字："好，我搬。"

　　裴依琪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你……你不多想想？"

　　"不用想。"

　　"那林小冉那边——"

　　"我跟她说。"

　　裴依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赵初雅。那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裴依琪的胳膊环过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侧面。

　　"谢谢你。"裴依琪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真的谢谢你。"

　　赵初雅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裴依琪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裴依琪的呼吸平缓地蹭着她的颈侧，鸢尾蓝的发丝凉凉地贴着她的脸颊。

　　"没事。"她说。

　　分开之后两个人继续往地铁站走，裴依琪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甚至开始聊周末搬家的安排了。"你东西多不多？我那个次卧不大，但放张床和桌子够用。客厅可以共用，厨房你随便用——"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头，"以后你每天都能做早餐了。"

　　赵初雅听着她雀跃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她知道搬去和裴依琪同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她，意味着每天晚上的最后一眼也是她，意味着她所有的生活细节将无所遁形地暴露在赵初雅面前。那些赵初雅曾经只能从备忘录里偷偷记录的东西，吃饭时的坐姿、刷牙时的哼歌、睡觉时蜷成一团的姿势，全都要变成日常了。

　　可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将离裴依琪更近，近到随时都能伸手碰到。可她不能伸手。那个距离会因为同住而拉近，可那个"不能"的界线纹丝不动。

　　回到家，赵初雅跟林小冉说了搬家的事。

　　林小冉正在沙发上看剧，闻言按了暂停转过头来。她看着赵初雅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生气和心疼之间的东西。

　　"你要搬去跟她住？"林小冉的声音拔高了。

　　"她害怕一个人睡。"

　　"她害怕你就搬过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赵初雅，你每天跟她住在一起，看着她起床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你又不能碰她——"

　　"我知道。"赵初雅打断她。

　　林小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林小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真的想好了？搬过去之后你每天都会更难受。"

　　赵初雅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我知道。可我不搬过去，她每天晚上都会害怕。"

　　林小冉看了她很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吧。你爱怎样怎样。反正你这个人从来不撞南墙不回头——"

　　"小冉。"赵初雅叫了她一声，"谢谢你这两年收留我。"

　　林小冉转过身去不看她，声音有点闷："谢个屁。你走了我一个人住还宽敞了呢。"

　　赵初雅笑了一下，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她的肩膀。林小冉僵了一下没动，过了两秒伸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肩头的手。"到了那边……要是难受了就回来。我那随时有地方。"

　　"嗯。"

　　周末赵初雅搬了家。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就装完了所有家当。林小冉帮她把箱子搬下楼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但在出租车开走之前拽了拽她的袖子："记着我说的。"

　　"记着了。"

　　车子开走之后赵初雅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小冉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尾的方向，直到拐弯看不到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道树，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粉色睡衣的袋子放在膝盖上。

　　裴依琪已经在楼下等了。看到赵初雅从车上下来她跑过去帮忙拎箱子，鸢尾蓝的长发在风里飘起来，她笑着喊"终于来了"的时候两颗小虎牙在冬日阳光里亮了一下。

　　那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收拾次卧。赵初雅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书摆在书架上、把电脑放在桌上。裴依琪在旁边帮着递东西，递着递着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她从赵初雅的袋子里抽出那件叠好的粉色睡衣。

　　赵初雅的手顿了一下。

　　裴依琪展开看了看，忽然笑出了声："你还留着呢？都洗得发白了。"

　　"……你说送我了。"

　　"我是说了。"裴依琪把睡衣叠好放在她枕头旁边，"那放这吧，当个纪念。"

　　赵初雅看着她把睡衣摆在自己枕头边的动作，看着她手指抚过棉布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她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整理书桌。

　　晚上裴依琪叫了外卖，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窗外天黑透了，河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裴依琪坐在对面用筷子扒拉着饭，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以后你住这了，我晚上就不用怕了。"

　　赵初雅看着她被暖黄灯光照亮的侧脸："嗯。"

　　"你要是半夜饿了，或者睡不着，随时来找我。"

　　"好。"

　　裴依琪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赵初雅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鸢尾蓝发缝里那小块白色的头皮，心里想着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头顶了，每天都能听到她吃饭时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嗯"声。

　　她低下头也继续吃饭。

　　那晚赵初雅躺在次卧的床上，房间里还带着箱子刚打开的纸板味和一点点裴依琪家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她侧过头看到枕头旁边那件叠好的粉色睡衣，伸手碰了碰它的边缘。

　　隔壁房间传来裴依琪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她关灯前最后一句喊话："初雅，晚安。"

　　赵初雅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晚安。"

　　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

　　从今晚开始，她将住在这个人的隔壁。隔着一面墙，她们各自躺在床上，呼吸着同一套房子里的空气。赵初雅知道自己这一夜大概又睡不好了——不是因为裴依琪会做噩梦叫她，而是因为太近了，近到她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人占据了，连呼吸里都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草莓味。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赵初雅，你选了这条路。走到底吧。

　　窗外的河水在黑夜里缓缓地流着，隔壁房间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了。赵初雅听着那均匀的呼吸，也慢慢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