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31、我一个人习惯了 周远成走后

　　周远成走后第三周，裴依琪开始试着一个人生活。

　　她在公司附近报了节周末的陶艺课，说以前总是围着他转，现在想学点新东西。她还开始早起跑步，绕小区跑三圈，晒到朋友圈里的时候配文是"原来早晨的太阳这么好看"。赵初雅每天刷到她那些动态，都会多看两眼，然后点一个赞，不评论。

　　裴依琪的这些改变是好的。赵初雅心里清楚。她看着裴依琪一点一点从那段关系里走出来，眼神比以前清亮了一些，整个人好像也比以前有劲儿了。

　　可赵初雅也发现了一件事——裴依琪在往前走，但那条路的方向，跟赵初雅预想的不太一样。

　　裴依琪还是把她当朋友。一个"最好的朋友"。

　　"初雅，周末陪我去看陶艺展吧？"

　　"初雅，今天跑步经过一家早餐店，里面的煎蛋不如你做的好吃。"

　　"初雅，我新买了一条围巾，你看好不好看？"

　　每一条消息都带着雀跃，每一条都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发过来。裴依琪分享生活的姿势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她没变，变的只是分享的内容里少了一个人。赵初雅每次都回，每次都陪她去，每次都帮她看围巾好不好看。可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裴依琪看她的方式，和她看裴依琪的方式，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她知道裴依琪在认真看她了。但那种认真是"我想了解你这个好朋友"的认真，是"原来你一直在默默对我好"的感动。那种认真里有感激、有温暖、有想要补偿的善意，但没有赵初雅最想要的那一种。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裴依琪来赵初雅家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火锅，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裴依琪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一些。

　　"初雅，"裴依琪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着，"你说我明年要不要谈个新的？"

　　赵初雅正在往锅里放虾滑的手顿了一拍。"……你想谈？"

　　"也不是特别想。"裴依琪把涮好的肥牛蘸了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就是觉得一个人有时候也挺无聊的。要是有个人能陪着，不用像他那样，就正常一点，平平稳稳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头看了赵初雅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赵初雅读不太懂的东西："你明年呢？你打算一直一个人？"

　　赵初雅把虾滑捞起来放凉："我一个人习惯了。"

　　"习惯又不是好事。"裴依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总是什么都一个人扛着。早餐一个人做，难过一个人咽，有事也不说。你就不能让别人帮你分担一点吗？"

　　赵初雅对上她的目光。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着，模糊了裴依琪的眉眼。赵初雅想说"有你在就够了"，但她知道裴依琪听到这句话只会有一种理解——"有朋友在就够了"。

　　"以后再说吧。"赵初雅低头捞了一块豆腐。

　　那天晚上裴依琪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但很紧，裴依琪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带着一点酒味喷在她耳后。"你也要开心一点，"裴依琪在她耳边说，"别总为了别人活。"

　　赵初雅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裴依琪还在朝她摆手，鸢尾蓝的长发在电梯的灯光里晃了一下。门关上了，赵初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元旦假期，梁碗婷组了个跨年局，几个人在烤肉店吃了顿饭，然后去江边看烟花。那天晚上风大，江边的人挤得密密麻麻的，裴依琪挽着赵初雅的胳膊走在人群里，鸢尾蓝的头发被风吹得直往赵初雅脸上拍。赵初雅没躲，任由那些发丝蹭着自己的脸颊，感觉到裴依琪的体温隔着羽绒服的袖子传过来。

　　"快看！"裴依琪指着天空。

　　烟花在头顶炸开了，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劈开夜空，照亮了江面上攒动的人头。裴依琪仰头看着烟花，眼睛亮晶晶的，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赵初雅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烟花。她看着裴依琪仰起的侧脸，看着烟花的光落在她睫毛上、鼻梁上、微张的嘴唇上。

　　裴依琪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烟花炸开的轰鸣和人群的欢呼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裴依琪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赵初雅没听见。

　　"你说什么？"赵初雅凑近了些。

　　"我说——"裴依琪也凑近，贴着她的耳朵喊道，"新年快乐！"

　　赵初雅感觉那个声音带着热气钻进耳蜗里，整条脊椎都麻了一下。她退开了一点，弯了弯嘴角："新年快乐。"

　　烟花继续在空中炸开，人群还在欢呼。裴依琪又转回去看烟花了，赵初雅站在她身边，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天。

　　回去的地铁上裴依琪靠着赵初雅的肩膀睡着了。赵初雅低头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翕动的鼻翼，地铁隧道的灯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去，明暗交替地落在裴依琪脸上。

　　赵初雅一动不敢动。她把呼吸放得轻轻的，怕把肩膀上的那个人吵醒。

　　到站的时候裴依琪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到了？"

　　"到了。"

　　两个人出了地铁站，裴依琪缩着脖子说"好冷"，赵初雅把围巾解下来给她绕上。裴依琪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笑了一下："你好像总是把东西给我。"

　　"你用吧。我走两步就到家了。"

　　两个人在地铁口分开了，裴依琪裹着赵初雅的围巾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初雅！"

　　赵初雅回头。

　　"明年——"裴依琪的声音在冷风里打着颤，"明年我们还一起跨年！"

　　赵初雅看着她裹着自己的灰色围巾站在路灯下面，鸢尾蓝的长发从围巾边缘露出来，被风吹得飘了飘。她朝裴依琪点了一下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初雅坐在房间里打开备忘录。她打字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

　　"1月1日。她说明年还要一起跨年。我知道她说的'一起'是朋友的意思。她今天问我明年要不要谈恋爱，语气像我妈妈问我'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她真的没往那个方向想。今天看烟花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她贴着我耳朵说'新年快乐'的时候我整条脊椎都麻了。她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那些她无意识的靠近，对我有多致命。"

　　她看着这行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保存。

　　窗外的河面上还有零星的烟花声从远处传过来，嘭嘭的，闷闷的。赵初雅站起来走到窗前，河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银晃晃的斑。她趴在窗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冷空气灌进领子里让她打了个寒颤。

　　裴依琪今天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扫过她脖颈的那一小块皮肤，现在还残留着一点微热的触感。赵初雅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又放下来。

　　"朋友。"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裴依琪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她。但每一步都走在"朋友"这条道上，每走一步就离另一个方向远一步。她看着裴依琪走近，心里既盼着她走近一些，又怕她走得太近了才发现——面前没有别的路，只有"朋友"这一个出口。

　　赵初雅把窗户关好，回到床上躺下来。

　　新年第一天，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一年要怎么做呢。继续等吗。还是该做点什么。

　　但她什么答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