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27、你不是一个人 无

　　赵初雅停了早餐之后，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但她至少不用每天六点半站在灶台前面发呆了。多出来的那半个小时她用来坐在窗台上看河面，看晨光一点一点从河对岸的楼群后面漫上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暖的。

　　她看了几天之后发现自己居然能认出每天同一时间经过的那只白鹭——它从左边那棵榕树飞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右边桥洞的方向，每天都是同一路线。

　　她想，人也是会形成路线的。她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到公司，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一整天不怎么说话。

　　午休下楼买饭团，有时候坐在台阶上吃完，有时候带回来吃。

　　晚上六点下班，不加班了，准时走。路上经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她不再抬头看了，脚步不停，直接走过去。

　　裴依琪注意到她的变化了。

　　有次午休裴依琪路过她工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初雅你最近怎么不跟我们吃饭了？"

　　"我带了饭。"

　　其实她没带，她下楼买了饭团上来吃，只是故意避开中午那个时间和裴依琪她们错开。裴依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赵初雅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周远成那边，看着周远成的手搭上她后腰，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

　　赵初雅低头打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紫菜夹着米饭，凉了，有点硬。

　　十一月中下旬，裴依琪和周远成又开始吵架了。

　　赵初雅是从梁碗婷那里听说的。那天下午梁碗婷趁周远成去开会，凑到赵初雅旁边压低声音："那俩人又吵了，今天早上在楼梯间，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的。"

　　赵初雅没抬头："吵什么？"

　　"好像是周远成嫌裴依琪跟设计部一个小伙子说话说多了，说她不避嫌。"梁碗婷撇撇嘴，"他自己天天在办公室跟女同事勾肩搭背的，倒管起依琪来了。"

　　赵初雅在键盘上打着字，速度没变："然后呢？"

　　"依琪好像哭了。反正中午她没跟周远成吃饭，一个人去楼下坐了很久。"

　　赵初雅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

　　那天下午裴依琪一直没有回工位。赵初雅去茶水间的时候路过楼梯间，听到里面有很轻很轻的抽泣声。门虚掩着，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进去了，每一次进去她都会心软，每一次心软之后都会更疼。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赵初雅的手机震了一下。

　　裴依琪发的："初雅，你下班了吗？"

　　赵初雅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马上下班了。"

　　"我能去你家待会儿吗？就一会儿。"

　　赵初雅合上电脑，回了一个字："好。"

　　她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裴依琪已经在大厅等了。鸢尾蓝的长发今天散着，没扎起来，发尾有些凌乱。眼睛有点肿，虽然补过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看到赵初雅走过来，扯了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走吧。"赵初雅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从公司到赵初雅家那一站地铁的距离，裴依琪一路都没说话。她低着头走路，脚步比平时慢，鸢尾蓝的发尾在背后一荡一荡的。

　　赵初雅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晚高峰的人流里被裹挟着往前移动，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过去。

　　到了家林小冉还没回来。赵初雅开了门让裴依琪进去，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裴依琪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热水的蒸气扑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水面才开口。

　　"初雅，他说我跟别人说话太多。"

　　赵初雅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你跟谁说话了？"

　　"设计部的小刘，就工作上说了几句。他看见了，说我'对别人笑那么好看干吗'。"裴依琪的声音哑哑的，"我说那是同事，他说'我知道是同事，但你注意点'。"

　　赵初雅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后来我问他，那你天天跟你们组那个小钟说话算不算，他说'我是工作需要'。"裴依琪抬起头看她，眼眶又红了，"初雅，为什么他总是有道理，我总是没道理？"

　　赵初雅看着她红通通的杏眼，看着她因为忍耐而微微发抖的嘴唇。她心里那句话又涌上来了——因为他知道你离不开他。因为他知道你心软。因为他知道只要你哭了他哄一哄你就会回头，所以他永远有恃无恐。

　　可她说不出口。

　　"你先别想这些了，"赵初雅站起来，"饿不饿？我给你煮点东西。"

　　裴依琪摇了摇头："不饿。"

　　"那洗个脸，我拿睡衣给你换。"

　　裴依琪看着赵初雅的背影走进卧室翻衣柜，看着她拿了一件灰色T恤出来递给自己。那件T恤很眼熟——上次她来的时候也穿过这件。裴依琪接过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初雅，你每次都说'先别想了'。"

　　赵初雅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裴依琪低头看着手里的T恤，"每次跟他吵架就跑来你这哭，哭完又回去。我自己都觉得我好烦。"

　　赵初雅看着她低垂的发顶，鸢尾蓝的发缝里露出那小块白色的头皮，和两年前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不烦。"赵初雅说。

　　裴依琪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赵初雅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可裴依琪忽然觉得那个表情底下压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问，但赵初雅已经转身走开了。

　　"去换衣服吧，我给你热点牛奶。"

　　裴依琪进了洗手间换衣服。赵初雅站在厨房里把牛奶倒进小锅，开小火慢慢热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奶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靠在灶台边上，听到洗手间传来裴依琪拧开水龙头洗脸的声音，水流哗哗的，然后停了。

　　她端着热牛奶出来的时候裴依琪已经换好了灰色T恤，头发湿了一些贴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她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初雅，你这件衣服是不是有洗衣液味道？"

　　赵初雅心头跳了一下："怎么了？"

　　"跟我以前那件一个味道。"裴依琪低头闻了闻，"就是我送你的那件粉色睡衣，你后来收起来了是吧？"

　　赵初雅"嗯"了一声，没多说。

　　裴依琪喝完牛奶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赵初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河水在黑夜里安静地流着，偶尔有车经过的声响从河对岸传过来，又远去了。

　　"初雅。"裴依琪忽然叫她。

　　"嗯？"

　　"你觉得我跟他……还能走多久？"

　　赵初雅侧头看着她。裴依琪没有看她，还仰着头看天花板，颈线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鸢尾蓝的长发铺在灰色沙发靠背上。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就是那种想了很多之后反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的空。

　　"我不知道。"赵初雅说，"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分。"裴依琪的声音很轻，"可是分了我又怕。"

　　"怕什么？"

　　"怕以后一个人。"裴依琪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我跟他两年多了，所有的习惯都跟他绑在一起。分了我不知道每天跟谁说话，不知道周末去哪。"

　　赵初雅看着她那双在水汽里模糊了的杏眼，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想说你可以跟我说话，你可以周末来找我，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可这些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她怕裴依琪听出里面藏了两年的东西。

　　"你不是一个人。"赵初雅最后说了这四个字。

　　裴依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眼底有了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嗯。"裴依琪说。

　　那天晚上裴依琪睡在沙发上。赵初雅给她铺了被子，拿了枕头，把自己那件灰色T恤又借给她当睡衣了。裴依琪躺下来的时候拽了拽赵初雅的衣角："你陪我一会儿。"

　　赵初雅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裴依琪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均匀了。赵初雅坐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唇无意识地抿了抿。

　　她伸出手，在裴依琪睡着的脸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去年台风夜裴依琪缩在她怀里睡着时的温度，想起她说"如果你是个男生"时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想起她每次哭着跑来又笑着离开的背影。

　　赵初雅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循环——裴依琪受伤、找她、被她治愈、然后回到伤她的人身边。而她永远站在原地，接住那个受伤的人，再目送她离开。

　　循环。

　　可她没有力气打破它。

　　第二天早上裴依琪醒来的时候赵初雅已经起来了。餐桌上摆着早餐——白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裴依琪洗漱完坐在餐桌前面吃的时候赵初雅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她。

　　"初雅你今天怎么又做早餐了？"

　　赵初雅的手没有停："顺手。"

　　裴依琪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在嘴里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跟以前梁碗婷带的早餐好像。她想了想觉得可能粥都这个味，就没再想了。

　　吃完早餐裴依琪换了衣服要走。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初雅一眼，赵初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初雅，"裴依琪说，"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跟别人说。"

　　"不会。"

　　裴依琪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赵初雅说了一句："你昨天说我'不是一个人'……我记住了。"

　　门关上了。

　　赵初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门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和上次关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餐桌前，把裴依琪用过的碗收了洗了，把剩的粥倒掉。

　　打开手机备忘录，她打了一行字：

　　"11月16日。她又来了。又走了。她说她记住了我说的话。可她不知道我那句'不是一个人'后面还有半句——'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她永远不会知道。"

　　赵初雅保存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河上，那只白鹭又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