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26、今天没做早餐 无

　　赵初雅的调岗申请最终没有批下来。

　　行政部那边回邮件说"该岗位已内定人选，感谢关注"，赵初雅对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关了邮箱。她站在茶水间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今天的工作文档。

　　梁碗婷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她趁午休的时候把赵初雅拉到楼梯间追问，赵初雅就说了五个字："没成，算了。"

　　"什么叫算了？"梁碗婷压低声音，"你难道要一直待在这看他俩——"

　　"我没别的选择。"赵初雅靠在墙上，看着楼梯间那扇落灰的窗户，"先干着吧，等明年再看看。"

　　梁碗婷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赵初雅这个人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从来不闹，不吵，不崩溃，永远把所有的东西压进最底下，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壳。

　　可那层壳底下是什么，梁碗婷猜得到。

　　调岗没成之后，赵初雅和裴依琪的距离反而拉开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敌意的远离。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淡了——就像两条本来并行的轨道，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有了微小的偏差，起初看不出来，可走的越久偏离得越远。

　　裴依琪还是跟她说话，但次数少了。周远成升组长之后工作多了，裴依琪午休时间大多数都跟他在一块，两个人凑着脑袋看新项目的进度，经常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赵初雅那个时间基本都在楼下便利店，慢慢吃一个饭团，或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街对面的奶茶店发呆。

　　有时候裴依琪路过赵初雅工位会问一句"初雅今天忙吗"，赵初雅回"还行"，裴依琪点点头就走了。以前她会蹲下来多说几句，聊聊天开开玩笑，现在那几句闲聊缩成了几句话，话与话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

　　有一次梁碗婷组了个饭局，叫了赵初雅和裴依琪。三个人坐在火锅店的时候裴依琪低头回消息回了好几次，梁碗婷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放下"，裴依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在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回去。"

　　赵初雅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没说话。

　　裴依琪回完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转过来跟赵初雅说话："初雅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感觉你话比以前还少了。"

　　"还好。"

　　"你别老闷着呀，有什么事情跟我说。"裴依琪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

　　赵初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想起以前裴依琪也经常给她夹菜。那时候她心里是暖的，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顺手，她也能把那点暖意存起来慢慢回味好久。可现在她看着那筷牛肉，只觉得胃里堵得慌。

　　她吃掉了。嚼的时候没什么味道。

　　唯一没变的是早餐。

　　赵初雅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煎蛋、三明治、虾饺换着来，装在保鲜盒里带到公司放在裴依琪桌上。裴依琪来了之后还是照例会惊喜一下，还是以为那是梁碗婷做的。只是梁碗婷现在越来越不自在了，她每次被裴依琪道谢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赵初雅，赵初雅总是低着头，侧脸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梁碗婷想过直接告诉裴依琪真相。可她想起赵初雅说过的那句"别告诉她"，又想起周远成现在的位子和赵初雅越来越差的脸色，最后什么也没说。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三，上午十点多，赵初雅正在改一份普通的周报。

　　办公室里人不少，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裴依琪去会议室送材料了，周远成坐在自己位子上对着电脑敲代码，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大半的人都听见："哎，你们说，一个人长得太漂亮是不是也挺麻烦的？"

　　旁边坐的同事接话："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家琪琪呗，"周远成靠进椅背里，语气带着那种恋爱中炫耀的得意，"长得好看，谁都会惦记。偏偏有些人就喜欢在背地里搞那种暗戳戳的事，偷偷摸摸的，又不光明正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在笑，有人"啧"了一声，有人问"谁啊谁啊"。周远成笑着摆摆手："算了不说了，给人家留点面子。反正啊，我女朋友就是漂亮，有些人眼红也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朝赵初雅的方向看。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办公室里知道些什么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往赵初雅那边飘了一下。

　　梁碗婷的脸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周远成，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初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还搁在键盘上。周远成说话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漏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我家琪琪""背地里搞那种暗戳戳的事""偷偷摸摸的""眼红也没用"——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她的耳朵里，扎在她最薄的那层皮肤上面。

　　她听到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知道那些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目光的重量还在。

　　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保持着一个正在打字的姿势，但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梁碗婷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一步，赵初雅轻轻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梁碗婷看见了，停住了脚步。

　　裴依琪从会议室回来的时候办公室的氛围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浑然不觉地走回周远成旁边："你刚才说什么呢？我在走廊都听到你声音了。"

　　"说你漂亮。"周远成笑着伸手揽过她的腰，"不行啊？"

　　裴依琪脸红了红，拍开他的手："上班呢。"

　　周远成笑着把手收回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赵初雅工位的方向。赵初雅已经重新开始打字了，从侧脸看过去跟刚才没什么变化，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听到的局外人。

　　周远成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那天中午赵初雅没有下楼买饭团。她坐在位子上，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颗剩了很久的草莓棒棒糖，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她拆开糖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化开，甜腻腻的。

　　她靠着椅背慢慢嚼着那颗糖，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十一月的广东终于彻底凉了，办公室的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那些水雾慢慢汇聚、凝结、滑落，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下午下班的时候赵初雅走得很晚。办公室里人都散尽了，她站起来收拾包，发现早上那个保鲜盒还在裴依琪桌上——裴依琪今天中午跟周远成出去吃了，忘了把空盒带回来。赵初雅走过去拿起保鲜盒，盖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的，一颗米都没剩下。

　　她站在裴依琪桌边，手里捧着那个空盒，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盒子洗了，放回自己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新的早餐。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她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看门口蒸笼上冒的白雾，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公司的时候裴依琪已经来了。桌上没有保鲜盒，她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看到赵初雅进来打了声招呼："早啊初雅。"

　　赵初雅"早"了一声坐下去。裴依琪又转头朝梁碗婷喊："碗婷你今天没做早餐？"

　　梁碗婷还在喝咖啡，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赵初雅一眼。赵初雅正低头开电脑，什么表情都没有。

　　"……今天起晚了。"梁碗婷说。

　　裴依琪"哦"了一声没在意，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撕开吃了。周远成从斜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放在她桌上："给你带了。"

　　裴依琪冲他笑了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赵初雅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开机画面一动不动。开机画面是一张蓝色的风景图，上面有一行白色的字写着"欢迎"。

　　她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呼出一口气。

　　当天晚上她打开备忘录，在新的一页打字："11月3日。今天没有做早餐。其实醒来的时候想做，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觉得我好累。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他说'偷偷摸摸'的时候我差点坐不住。可我还是坐住了。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我今天没有做早餐。这大概是两年来第一次。"

　　她把这段文字看完，保存，合上电脑。

　　窗外的河水还在流，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斑。

　　赵初雅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裴依琪的那个早上，那抹鸢尾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来广东之后最好的开始。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最好的开始，也是最长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