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25、我打算调岗 周远成那番

　　周远成那番话之后，赵初雅失眠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晚上凌晨四点多她还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河面上有早起的钓鱼人打着手电筒，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她爬起来打开冰箱倒了杯水，发现冰箱里林小冉留的速冻饺子已经吃完了，冰箱下层空荡荡的，只剩半盒牛奶和一包榨菜。

　　她站在冰箱前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上门回到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赵初雅起来去厨房的时候路过客厅，林小冉正好出来上厕所，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今天起这么早？"

　　赵初雅"嗯"了一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她开火倒油的时候手在抖，煎蛋的边缘煎焦了一块，翻面的时候蛋破了，蛋黄流出来黏在锅底上。她盯着那个破掉的蛋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做下一个。

　　第二个煎好了。鸡蛋金黄完整，边缘酥脆，是她做了快两年练出来的水准。

　　她把煎蛋装进保鲜盒，又切了面包涂了草莓酱，放了一盒牛奶。做完这些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保鲜盒，伸手碰了碰盖子，又把手缩回来。

　　两年来每天早上重复的动作——装好、带到公司、放在裴依琪桌上、坐回自己的位子。这个流程她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可今天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保鲜盒，忽然觉得好重。

　　她最后还是带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一倍，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站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把那盒早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

　　到公司的时候裴依琪还没来。赵初雅把保鲜盒放在老位置，那盆多肉旁边。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八点半，裴依琪来了。

　　"早啊初雅！"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开衫，鸢尾蓝的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精神很好。她走到工位看到早餐，照例"哇"了一声朝梁碗婷喊："碗婷你真是我的天使！"

　　梁碗婷应了"嗯嗯"，下意识看了赵初雅一眼。赵初雅正低头看文件，侧脸安安静静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梁碗婷注意到了——赵初雅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裴依琪拆开保鲜盒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一下。她从头到尾没有朝裴依琪的方向看过一眼。

　　裴依琪没注意到。她正低头吃煎蛋，边吃边跟周远成隔空喊话："你中午吃什么？""食堂吧不想动了。""帮我带杯奶茶。"

　　赵初雅翻了一页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很久才翻过去。

　　午饭时间，赵初雅没有跟往常一样跟裴依琪她们一起。裴依琪和周远成去食堂了，梁碗婷本来要去追他们，看到赵初雅拿着包站起来往门口走，叫了她一声："初雅你去哪？"

　　"出去吃。"

　　"等我一起——"

　　"不用了，"赵初雅已经走到门口了，"我随便买个面包。"

　　梁碗婷站在原地看她推门出去，背影瘦削，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着，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窄了一圈。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你室友怎么了？今天感觉不太对劲。"

　　林小冉回得很快："她这几天晚上都失眠，问她也不说。"

　　梁碗婷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赵初雅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杯豆浆，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十月的广东终于凉下来了，风带着一点干爽的秋意吹在脸上，她咬了一口饭团，紫菜包着的米饭凉了，有点硬。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奶茶店发呆。那家店裴依琪爱去，每次买两杯三分糖的草莓多多，一杯给赵初雅一杯给自己。上个月她还在那儿给裴依琪买过奶茶，裴依琪接过的时候笑着说"初雅你真好"。

　　现在"初雅你真好"这四个字，赵初雅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听多少次了。

　　她低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公司。

　　下午有个小组短会，赵初雅坐在会议桌最靠边的位置。裴依琪和周远成挨着坐对面，周远成右手搭在裴依琪椅背上，手指若有若无地卷着她的鸢尾蓝发尾。裴依琪在记笔记，偶尔回头瞪他一眼让他别闹，他就笑。

　　赵初雅全程低着头看面前的打印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没有抬头，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她知道只要抬了头就会看到某些画面，那些画面以前她也能看到，可从没像现在这样扎眼。

　　周远成知道。他知道她在忍着。他就是故意让她忍着的。

　　散会的时候赵初雅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身后传来裴依琪的声音："初雅你怎么走那么快？"她顿了一下脚步没停，回了句"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两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脸，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水珠，又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裴依琪正站在她桌边等她。看到她回来，裴依琪凑过来压低声音："初雅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赵初雅绕到椅子那边坐下："没睡好。"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你不太理我。"裴依琪歪着头看她，那双杏眼里有真实的关切，"我跟你说话你好像都没听到。"

　　赵初雅的手指在键盘上蜷了蜷。"没有，"她说，"真的只是没睡好。"

　　裴依琪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赵初雅被那个熟悉的触感碰得一僵——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裴依琪皱着眉说"好像没发烧"。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赵初雅的发梢，赵初雅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裴依琪说，"别再加班了。"

　　"嗯。"

　　裴依琪站直了身子，转身的时候鸢尾蓝的高马尾扫过一个弧度，发梢在赵初雅眼前掠过。赵初雅看着那抹蓝色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落在斜对面那个人的身边。周远成的手自然而然地接住裴依琪的腰，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裴依琪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亮了一下。

　　赵初雅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六点准时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裴依琪还在跟周远成说笑，没注意到她。赵初雅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地方。

　　回到家林小冉已经在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剧。看到她进门这么早愣了一下："今天不加班？"

　　"不加班。"

　　赵初雅把包放下，走进自己房间关了门。林小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赵初雅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

　　"初雅？"

　　里面安静了几秒："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买了糖水，在冰箱里。"

　　又安静了几秒："好。"

　　赵初雅出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她坐在餐桌旁边喝林小冉盛的糖水——红豆沙，甜丝丝的，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把她冰了一天的身体慢慢暖回来。

　　林小冉坐在对面看着她，等她把碗放下才开口："你今天怎么了？梁碗婷跟我说你中午一个人吃面包。"

　　赵初雅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没什么。"

　　"赵初雅。"

　　林小冉的声音带了认真。赵初雅抬起头看她，林小冉的表情很复杂，里面有心疼也有那种看了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无奈。

　　"是不是裴依琪那个男朋友欺负你了？"林小冉问。

　　赵初雅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视线低下去，看着碗里剩下的红豆沙沉在碗底。

　　"他……知道了。"赵初雅的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裴依琪。看了我电脑。"

　　林小冉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她瞪大了眼睛："他怎么看到的？"

　　赵初雅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远成加班、偷项目、翻她电脑、用裴依琪的生日解了锁。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说到"他让我离她远点"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但林小冉听出来了。

　　林小冉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初雅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件事必须告诉裴依琪。"林小冉说。

　　赵初雅摇头："没有证据。他删干净了。"

　　"那你至少告诉她她男朋友是什么人！"

　　"他不会承认的。"赵初雅抬头看着林小冉，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很平静，"而且就算说了，她会信吗？她会信她男朋友偷了我的项目，还是信我编了个借口想拆散他们？"

　　林小冉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

　　赵初雅把剩下的红豆沙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她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林小冉，肩膀微微塌着，水流哗哗的声音填满了厨房的安静。

　　"我打算调岗。"赵初雅忽然说。

　　林小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

　　"公司内部有其他部门在招人。我投了一个，跟现在的工作内容差不多，就是换个办公区。"赵初雅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面对林小冉，"我想了一下，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对周远成好还是对你好？赵初雅你凭什么要躲？那个项目是你做的——"

　　"我知道。"赵初雅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我知道那是我做的。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错。可我真的好累，小冉。我每天坐在那，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她停下来，吸了口气，"我撑不下去了。"

　　林小冉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看着她努力压着不往下掉的水光，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赵初雅把脸埋进她肩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你先别做决定，"林小冉说，"再想想。"

　　赵初雅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初雅又失眠了。她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停在空白的编辑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问号。她打了几个字：

　　"10月22日。今天我跟小冉说我要调岗。"然后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她抱着我的时候我差点就哭了。我没哭出来。但我心里知道，我可能真的要离开那间办公室了。离开有她的那层楼。离开每天早上那个早餐的位置。我想了两天，觉得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不用看着他们，不用每天告诉自己'没关系'。我想我确实撑不住了。"

　　她保存好，把手机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她翻了个身看着墙上一小块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做早餐。

　　至少明天，再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