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9、新家 八月底，赵

　　八月底，赵初雅和林小冉决定搬出原来的宿舍。

　　原因很简单——城中村那栋旧公寓楼要拆了。房东提前一个月通知了租户，说政府要重新规划那片区域，九月底之前全部清空。赵初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请各位租户尽快找新住处"的通知，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间住了两年的宿舍，床板硬得硌人，窗帘褪了色，洗手间的镜子永远擦不干净，可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下铺翻身时床架吱呀的声响，习惯了窗外那棵榕树在风里沙沙的声音，习惯了每天晚上爬四层楼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热空气。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习惯的从来不是那间屋子。

　　是那个房间承载过的某些东西——某个深夜在被窝里打开备忘录记下裴依琪今天穿了一件什么颜色的衣服，某个清晨六点半爬起来给另一个人做早餐时灶台上蒸腾的热气，某个下着雨的周末趴在窗前看湿漉漉的榕树叶发呆。这些日子过去了，房间也要拆了，可那些东西没有跟着消失。

　　林小冉比她行动快得多，三天之内就在公司附近找到了一套两居室，比城中村远了一站地铁，但房子新了不少，光线好，有独立卫浴和一个能站两个人的小阳台。林小冉把租房合同拍在赵初雅桌上的时候，赵初雅正啃着一块面包当午餐。

　　"签了？"赵初雅看了一眼合同。

　　"签了。"林小冉把笔塞进她手里，"九月一号搬，你那边的定金我帮你交了，回头转我就行。"

　　赵初雅看着合同上林小冉歪歪扭扭的签名，忽然想说"谢谢"，还没开口林小冉先摆摆手："别煽情，咱俩都住两年了换个大点的不挺正常。"

　　搬家那天是周六。广东八月底的天热得像蒸笼，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开始收拾，林小冉负责装书和杂物，赵初雅负责叠衣服和打包厨房。她蹲在灶台旁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擦干净装进纸箱的时候，忽然看见灶台角落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卷了边，上面写着"虾饺蒸八分钟"。

　　是她自己写的。去年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她第一次试着学做虾饺，怕时间记不住就写了贴在灶台上。后来做顺手了不用看那张便利贴了，但一直没撕下来。

　　赵初雅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搬家公司的小卡车中午来的。两个工人把纸箱一摞一摞扛上车，赵初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房间——床架子搬走了，窗帘拆了，窗外的榕树还在，叶子密密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了一地斑驳的影。

　　"走了。"林小冉在门口喊她。

　　赵初雅把门带上，钥匙交还给房东，转身下了楼。

　　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进门的时候林小冉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一个箱子往厨房里摆东西了，赵初雅站在客厅里转了转——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阳台正对着一条小河，河两岸种着老榕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她推开自己那间房门，走进去。房间里只有一个床架和一个简易衣柜，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赵初雅站在那块光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蹲下来开始拆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收拾完了。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把那本《百年孤独》摆在床头。最后她打开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睡衣。

　　裴依琪那件。

　　去年台风天她借给赵初雅穿的那件淡粉色短袖睡衣。赵初雅洗过很多次，上面的草莓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睡衣叠上去比枕头小一圈，浅粉色的棉布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盯着那件睡衣看了几秒，然后把枕头挪了挪，让那件睡衣靠着枕头摆在床头。

　　晚上林小冉叫了外卖，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边吃边看电视。林小冉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房间光线不错，以后你可以在那看书。"

　　"嗯。"

　　"离地铁站走八分钟，比之前上班快了。"

　　"嗯。"

　　"对了，"林小冉放下鸡翅，"裴依琪知道你搬家了？"

　　赵初雅正在喝可乐，罐子举到嘴边停了一下："我下午发了条朋友圈，她点了赞。"

　　林小冉看了她一眼："没问你要新地址？"

　　"没问。"

　　林小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啃鸡翅。赵初雅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说"我去收拾一下阳台"。

　　阳台不大，但站两个人绰绰有余。赵初雅把从旧宿舍带来的那盆绿萝放在栏杆上，又打开窗透了透气。河面上吹过来温温的风，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路灯的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手机震了一下。

　　裴依琪发来的："你搬家啦？新房子怎么样？"

　　赵初雅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还不错。"

　　"那改天我去看看呗！给你买个乔迁礼物！"

　　赵初雅打字："不用买礼物，人来就行。"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人来就行"这四个字太重了，像是她很想见到她似的。但裴依琪显然没多想，回了一串"好呀好呀"加一个蹦跳的小人表情。

　　赵初雅看着那个蹦跳的小人，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林小冉正趴在沙发上看综艺，头也不回地说："有人要来？"

　　"嗯，裴依琪说改天来。"

　　林小冉"啧"了一声，没接话。赵初雅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小冉。"

　　"干嘛？"

　　"谢谢你。"

　　林小冉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然后摆了摆手："少来。睡你的觉去。"

　　赵初雅进了房间关了门。新房间还带着没散尽的油漆味和木头的香气，她坐在床边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页面。标题写的是"新家"。

　　"9月1日，搬家了。从住了两年的城中村搬到了一个离公司远一站地铁的小区。窗户对着河，晚上能听到水声。林小冉选的地方，她说光线好。我房间的窗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能铺满半张床。我把那件粉色的睡衣放在枕头旁边了。裴依琪说改天要来看。她说要带乔迁礼物。我说人来就行。她没发现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她永远都不会发现。"

　　赵初雅看着这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保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纱窗。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路灯的光落在河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斑。赵初雅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搬了家，换了地方，从旧房子里走了出来。

　　可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依然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