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6、陆屿，你不用这样 七月中旬，

　　七月中旬，公司来了一批暑期实习生。

　　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大学刚结束大三的，叽叽喳喳地挤在会议室里填表格、领工牌。赵初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男生正在跟前台小姑娘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人家笑弯了腰，声音清朗地穿过走廊传过来。

　　赵初雅没在意，回了工位继续改方案。

　　那天下午主管把实习生分了组，分到赵初雅她们这组的是个叫陆屿的男生。他背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赵初雅正好抬头——个子挺高的，五官清爽干净，一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从什么青春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大家好，我叫陆屿，大三，新来的实习生，以后请多关照！"他朝几个人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在赵初雅脸上多停了一秒。

　　裴依琪第一个出声回应："哇帅哥！欢迎欢迎！"她转头拍赵初雅的肩膀，"初雅你看，这次来的实习生质量不错哦。"

　　赵初雅看了陆屿一眼，礼貌地点了下头："赵初雅。"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陆屿的工位被安排在赵初雅斜后方，隔了两排桌子。他坐下来之后就开始拆电脑、整理桌面，动作利索，时不时抬头跟旁边的人搭两句话，很快就跟组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下午茶时间他拎了两大袋奶茶回来，笑眯眯地一人发一杯，发到赵初雅这里的时候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桌面。

　　"赵姐，你的，三分糖。听梁姐说你喝这个。"

　　赵初雅接奶茶的手顿了一下："谢谢。不用叫姐，叫名字就行。"

　　"好的赵初雅。"陆屿笑了一下，那颗酒窝又露出来。他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赵初雅注意到他脚步很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梁碗婷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赵初雅说："这小子有备而来啊，连你喝什么都知道。"

　　赵初雅吸了一口奶茶，没说话。

　　从那天开始，陆屿就像一颗被丢进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办公室里荡开了细密的涟漪。他的热情是那种让人没法冷着脸拒绝的——早上他来的时候会在每个人的桌上放一颗糖，中午吃饭他会主动帮大家占座位，下午谁在喊累他就会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包小饼干递过去。

　　但他对赵初雅格外不一样。

　　第二天赵初雅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份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个白煮蛋。保鲜袋包着，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早上好呀"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赵初雅愣了一秒，转头看向陆屿的工位。他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看资料，听到动静抬了头，朝赵初雅笑了笑，那个酒窝很浅地陷了一下。

　　赵初雅把便利贴撕下来放在一边，把那袋早餐推到了桌子靠里的位置，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带的保鲜盒——里面是蒸好的烧麦和南瓜粥。她照例把保鲜盒放在裴依琪桌上，坐回去开始吃自己那份。

　　陆屿的早餐她一直没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早上赵初雅桌上都会有一份早餐，内容不重样，煎饺、三明治、紫米糕、小笼包。便利贴上的字也天天变，有时候画一颗爱心，有时候写"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有时候只有一行"早安"。

　　赵初雅每次都把早餐推到一边，吃的还是自己带的。有一回她实在觉得浪费，中午休息的时候走到陆屿工位那边，把那几份没动过的早餐放在他桌上。

　　"陆屿，以后不用给我带了。"赵初雅说得很平淡，"我自己有。"

　　陆屿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没被拒绝的尴尬，反而是笑了一下："那你明天吃什么？我给你带不一样的。"

　　"不用——"

　　"试试嘛，万一有我带得好吃呢。"陆屿歪了歪头，那个酒窝又跑出来了。

　　赵初雅看着他那种坦荡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反正不用带了。"

　　转身走回工位的时候，她听见裴依琪在那边喊了一声："哇陆屿你怎么又给初雅带早餐啊？对我们也太好了吧！"

　　陆屿笑着回了句："顺手嘛。"

　　裴依琪凑过来跟赵初雅咬耳朵："初雅人家对你有意思吧？天天送早餐还不重样的。长得又帅人又热情，我觉得不错诶。"

　　赵初雅正在整理资料，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抿了一下："我有手，不需要别人送。"

　　"你这个人真是，"裴依琪靠回椅背，"别人对你好你还不领情。"

　　赵初雅没接这句话，低头继续折文件。裴依琪永远不知道别人对她的好是赵初雅用自己那份换来的——她每一天的早餐都是赵初雅亲手做的，可裴依琪以为那是梁碗婷的功劳。

　　办公室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陆屿追赵初雅这事不到一周就传遍了整个项目组，午饭时间大家坐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人起哄"陆屿你给初雅夹个菜呗""初雅你给人家个机会嘛"。赵初雅每次都低头吃饭不说话，陆屿倒是大大方方的，笑嘻嘻地接话："不急不急，慢慢来。"

　　有一回午饭赵初雅去得晚了些，到餐厅的时候大家已经坐好了。唯一空着的位置在陆屿旁边，他长腿一跨挪了挪椅子留出空间来，朝她招手："这边这边。"

　　赵初雅端着餐盘站着犹豫了两秒。裴依琪在对面朝她挤眼睛，用口型说"坐呀"。赵初雅扫了一圈确实没别的位置了，只好坐下来。

　　刚坐下陆屿就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自己有——"赵初雅话没说完，陆屿已经转回去跟别人说话了，好像夹菜只是顺手的事。赵初雅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只鸡腿，最终还是没退回去。

　　对面裴依琪咬着筷子看他们俩，嘴角挂着那种嗑CP的表情。她旁边男朋友从自己盘里剥了一只虾放进她碗里，裴依琪眼睛弯弯地冲他笑，两个人之间的甜腻劲儿让同桌几个人"啧"声一片。

　　赵初雅把鸡腿吃了，嚼得很慢。

　　下午回办公室的时候赵初雅经过陆屿的工位，他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抬头看到她过来笑了一下："下午好。"

　　赵初雅站在他桌边停了一步。

　　"陆屿，"她说，"你不用这样。"

　　陆屿把笔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哪样？"

　　"送早餐、夹菜、等位子。我这个人……"赵初雅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习惯一个人待着，不太会跟人走近。"

　　陆屿看着她，那个酒窝又浮起来了："那你给不给机会让人走近试试？"

　　赵初雅对上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滋味。这种被人明明白白看着的、坦坦荡荡的好意，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可她已经把所有能给的力气都给了另一个人，剩不下什么来回应这份光明正大的喜欢了。

　　"不了，"赵初雅说，"你留着给别人吧。"

　　她转身走了。身后陆屿没有追上来，只是在她走远之后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天晚上林小冉从梁碗婷那里听说了陆屿的事，一回家就盘腿坐在赵初雅床上追问细节。赵初雅被她逼得没办法简单说了两句，林小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不喜欢他？"林小冉问。

　　"不喜欢。"

　　"为什么？人家挺好的呀，热情开朗会照顾人，比那个——"林小冉差点把裴依琪的名字说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比某些不知好歹的人好一万倍。"

　　赵初雅把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人家人家又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

　　林小冉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气得把枕头扔过来砸在她身上："赵初雅你活该单身一辈子！"

　　赵初雅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朝林小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淡的，但里面有一种固执的、不打算改的意思。林小冉看到她那个表情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气呼呼地回自己床上躺着去了。

　　赵初雅关了灯躺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页打字：

　　"7月15日，新来的实习生陆屿在追我。很阳光的男生，会每天给我带早餐、等我吃饭、帮我占位置。梁碗婷说他喜欢我。林小冉让我试试。可是我在想裴依琪今天午饭时夹到我碗里的那颗虾——她给我夹了以后又去给她男朋友夹了一颗，动作一模一样。我就在想，她给我的那点好和给她男朋友的那点好，在她心里到底是不是一样的。可能是一样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拿那颗虾跟鸡腿比。我知道我不该比，可我就是比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外榕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只摇晃的手。

　　赵初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忽然想，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不会在某一个平凡的下午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那个每天带早餐来的男生。

　　但她知道自己不普通。

　　她普通不了。

　　因为她心里早就装满了鸢尾蓝色，装不下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