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5、听听就完了 回到广东那

　　回到广东那天是周日，七月初的天空蓝得发亮。

　　赵初雅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她在地铁上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说到了，林小冉回了个"好"字，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明天上班，裴依琪今天发朋友圈了，晒了条项链，你去看看。"

　　赵初雅靠在车厢的扶手上，地铁飞速穿过隧道，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打开朋友圈往下翻了翻，果然看到了裴依琪的更新。

　　一张照片拍的是锁骨上方——那条项链细细的，银色的链坠是一朵小雏菊，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配文是："准婆婆送的，说第一次见面要有个心意。感动得不行。"

　　赵初雅把照片点开放大了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车厢的广播响起，报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地铁站。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小冉不在。赵初雅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打开窗户通风。七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肠粉摊的酱油香气和傍晚特有的那种闷热感。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榕树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好累。

　　这种累从火车上就有了，一直攒着，到现在才慢慢浮上来。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忽然松了一点，所有的疲倦就哗啦一下全涌出来了。

　　赵初雅洗了个澡然后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三万块的彩礼、裴依琪锁骨上那条小雏菊项链、父亲沉着脸说"你岁数也不小了"的表情、裴依琪发来的那串感叹号。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哪一件难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班，赵初雅照常六点半起来做了早餐。蒸了虾饺，煮了白粥，切了橙子装在保鲜盒里。出门的时候林小冉从床上探出脑袋："你睡醒了？"

　　"嗯。"

　　"昨晚你说了好多梦话。"

　　赵初雅系鞋带的手顿了顿："……说什么了？"

　　"没听清。"林小冉看了看她，又缩回被子里，"行了别问了，去送你的爱心早餐吧。"

　　赵初雅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裴依琪还没到，但她的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跟男朋友还有男朋友父母的合影。四个人站在一栋小别墅前面笑，裴依琪站在最中间，鸢尾蓝的长发披散着，脖子上那条小雏菊项链在照片里闪着光。

　　赵初雅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早餐放在它旁边。

　　坐回自己的位子没多久，裴依琪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了个辫子，整个人看起来比走之前更亮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滋养过。赵初雅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项链换了一条——白天光线下的银色链坠比照片里更亮，那颗小雏菊在她锁骨间微微晃动。

　　"初雅！"裴依琪一进门就直奔赵初雅这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回来啦！毕业证领到了？"

　　"领到了。"

　　裴依琪开心地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给你带了礼物，他妈妈给的当地特产糕点，我特意留了一份给你。"

　　赵初雅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包装纸是淡粉色的，系着金色丝带。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干。

　　"谢什么呀，"裴依琪站起来拍拍膝盖，"对了那条丝巾他妈妈特别喜欢，一直夸我有眼光。我说是我朋友挑的，她说'那你朋友品味真好'。"

　　赵初雅把那个粉色盒子放进抽屉里，扯了一下嘴角："喜欢就好。"

　　裴依琪凑近了看她一眼，忽然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回家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火车上没睡好。"赵初雅说。

　　裴依琪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掌心温热柔软，贴上来的一瞬间赵初雅整个人僵了一下。

　　"没发烧，"裴依琪收回手，"那你今天别太累啊，不行就早点走。"

　　"嗯。"

　　裴依琪转身回自己位子了。她坐下来的时候男朋友正好端着咖啡过来，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裴依琪仰头冲他笑。赵初雅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屏幕，等屏幕上的字重新聚拢成能辨认的模样。

　　那天下午赵初雅收到一条微信，是母亲发来的："你爸问你想清楚了没？老刘家那边还等着回复。"

　　赵初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打了一行发回去："妈，我说了不考虑。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这个事回家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两口。旁边的裴依琪正在跟梁碗婷聊天，笑声清脆地传过来，说她男朋友妈妈怎么夸她懂事、怎么拉着她的手说"依琪你以后常来"、怎么把那条小雏菊项链亲自给她戴上。裴依琪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和甜蜜，任何一个听的人都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开心。

　　赵初雅听着那个声音，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母亲那条消息，然后彻底锁屏放在一边。

　　下班的时候赵初雅走得晚了一些。办公室里人陆续散了，她坐在位子上把那天的邮件回完，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裴依琪的包还在座位上。

　　正想着她去哪了，就听见楼梯口那边传来裴依琪压低的声音。

　　"……我跟你说件搞笑的事。初雅她爸爸好像想把她嫁给别人，彩礼都谈好了，她回来的那几天正跟家里闹呢。"

　　赵初雅的脚步顿住了。她就站在工位的隔板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梯间那扇半掩的门。裴依琪靠在墙上打电话，背对着她，鸢尾蓝的长发辫子垂在背后，声音传过来清清楚楚。

　　"真的，我听我男朋友说的。他上次跟初雅一起出差的时候她接了她爸一个电话，挂完脸色特别难看，他多嘴问了一句她就说了。"

　　"……反正挺离谱的，三万块钱就要把女儿卖了。我一直以为这种事只在新闻里看到呢，没想到身边就有。"

　　"后来她跟我说'没事'就什么也不肯讲了。哎呀你别跟别人说啊，我就告诉你一个。"

　　裴依琪的笑声飘过来："我能怎么办啊？直接问她她肯定尴尬。反正她家的事我也插不上手，听听就完了呗。"

　　挂了电话裴依琪从楼梯间走出来，一转身看到赵初雅站在几米外。她吓了一跳："初雅你还没走？"

　　赵初雅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刚忙完。你也不早了，走吧。"

　　"好嘞！"裴依琪回工位拿了包，走到赵初雅身边的时候忽然侧头看了看她的表情，"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累？脸色真的好差。"

　　"有点。"赵初雅按了电梯。

　　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里，镜面不锈钢壁上映着并肩的倒影。裴依琪低头回手机消息，赵初雅看着那面反射的墙壁，看着自己和裴依琪的倒影贴在一起，忽然觉得今天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又涌上来了。

　　裴依琪不会知道她听到了。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跟朋友说了一件"身边人的离谱事"，语气里甚至还有一点朴素的同情。她甚至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所以可以说给另一个人当谈资。

　　赵初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裴依琪说"如果你是个男生我大概会爱上你"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杏眼。

　　她当时疼了一下。现在又疼了一次。

　　这次更疼。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裴依琪先走出去，回头朝她摆手："我男朋友在那边等我，先走啦！明天见！"

　　赵初雅站在电梯口看着她跑向那个等在夜色里的身影，看着她扑过去挽住对方胳膊的瞬间鸢尾蓝的辫子甩出一道弧线，看着她仰头笑的时候路灯照在她弯弯的眼睛上。

　　明天见。

　　赵初雅沿着那条走了快两年的路慢慢往回走。七月的晚风温温吞吞的，吹在脸上没什么凉意。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自己在人行道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裴依琪刚才说"听听就完了呗"的那个语气。

　　没恶意，真的没恶意。她只是不关心而已。

　　赵初雅站了很久，久到那盏路灯亮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小冉在敷面膜，看到她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了？脸色发青。"

　　"没事。"赵初雅把包放下，"今天累。"

　　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写着三万块彩礼的记录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7月2日，今天听到她跟别人讲我家的事了。用那种'我听说了一件离谱事'的语气。她知道我家的事，是我告诉她的。去年有次出差她一直问我怎么了，我心软就说了。我那时候以为她真的想知道，原来她只是想知道而已。她不会明白'听听就完了'这四个字对我有多重。我也不怪她。只是今晚走路的时候忽然觉得好累，走了很久才走回来。"

　　她打完字，合上手机，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那根细小的裂纹还在，从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在那里，快两年了，一直没有变过。

　　赵初雅看着那条裂纹，慢慢闭了眼。

　　林小冉在她旁边躺下，轻轻说了一句："睡吧。"

　　赵初雅"嗯"了一声。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草莓味还在，她的鼻尖抵着那个味道，慢慢呼出一口气。

　　裴依琪，她在心里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今天站在楼梯口的时候，有多希望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

　　可你没回头。

　　她闭上眼，睫毛湿了一小片，很快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