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4、我爸给我找了个对象 无

　　六月下旬，裴依琪请了三天假去男朋友家见家长。

　　走之前那天下午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嘴上一直念叨着"要不要带点礼物""他妈妈喜欢什么""我好紧张"。赵初雅坐在旁边听着，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给。"赵初雅把盒子放在裴依琪桌上。

　　裴依琪愣了一下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浅米色的底上绣着几枝细碎的洋桔梗，淡紫色的小花，素雅大方。

　　"你上次不是说……"赵初雅顿了一下，"送长辈的话，丝巾不会出错。"

　　裴依琪捏着那条丝巾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湿润："初雅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到了……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赵初雅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你去吧，好好表现。"

　　裴依琪没再推，把丝巾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凑过来在赵初雅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很暖。"谢谢你初雅，我回来请你吃饭。"

　　她走了。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斜对面那个工位空着，那盆多肉还在，草莓棒棒糖还剩半盒，但主人不在。赵初雅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把视线移回电脑，继续改手头的方案。

　　裴依琪走的第二天，赵初雅也请了假。

　　大四毕业证下来了，学校通知回去领。她跟公司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买了回家的火车票。走之前林小冉帮她收拾行李，塞了两盒特产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赵初雅看着那两盒糕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箱子里。

　　"你妈还是老样子？"林小冉问。

　　赵初雅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林小冉拍了拍她肩膀："实在不行早点回来。反正毕业证领完你也不想在家待。"

　　"知道。"

　　火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十几个小时。从广东到北方那个小县城，窗外的景色从葱绿的丘陵慢慢变成平旷的田野再变成灰扑扑的村庄。赵初雅靠着车窗坐着，耳机里放着歌，一首歌没听完就切了下一首，来回切了不知道多少遍。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熟悉的老街，两边的槐树还是小时候种的那几棵，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巷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见她老远就喊："哎哟初雅回来啦！长高了！"

　　赵初雅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手边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罐啤酒。弟弟今年上高中了，周末补课还没回来。

　　"爸，我回来了。"赵初雅站在门口说。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嗯。吃饭没？"

　　"没。"

　　"让你妈多炒个菜。"

　　赵初雅把行李箱拖进自己那个小房间。一年没回来，房间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头那本《百年孤独》还压在枕头下面，蒙了一层薄灰。她把箱子打开，把那两盒糕点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晚饭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问她在广东怎么样、工资多少、住得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赵初雅每样都回了，大部分是"挺好的""还行""没谈"。母亲端着碗听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你瘦了。"

　　赵初雅把那块排骨吃了，没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父亲在跟母亲说话，声音压得不高，赵初雅隔着厨房的墙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那边出了三万，你女儿嫁过去以后日子不会差。老刘家你知道的，条件好。"

　　"初雅才刚毕业……"

　　"刚毕业怎么了？女大当嫁，她都二十三了，在我们那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再说了，彩礼三万呢，你儿子上大学正缺钱——"

　　赵初雅手上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里。她攥紧了湿漉漉的盘子边沿，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她把那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很慢很慢。

　　晚上她坐在房间里给林小冉发微信："我妈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林小冉秒回："？"

　　赵初雅打字："三万块彩礼，说是条件好。"

　　林小冉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赵初雅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头压低声音骂人："你爸是不是疯了？三万块钱就卖女儿？你们家缺那点钱缺成这样？"

　　赵初雅靠着墙坐着，声音很轻："我弟要上大学了。"

　　林小冉那头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心疼："你弟上大学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爸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赵初雅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答应我跟你绝交。"

　　赵初雅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有点涩："我没答应。"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初雅看着房间那扇小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说："我毕业证后天去学校拿，拿完我就回广东。他们拦不住我。"

　　林小冉松了口气："行。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转。"

　　"够的。"

　　挂了电话赵初雅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那边父母已经回了房间，灯关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她听见外面谁家的狗在叫，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

　　她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最新的那条还是六月十六号的记录，写裴依琪收到了见家长的请柬。她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了一行新的：

　　"6月24日，回家了。我妈说我爸在给我找对象，三万块彩礼。我没有答应。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如果裴依琪知道我被人三万块卖掉，她会什么表情。她大概会瞪大眼睛说'初雅你别开玩笑了'。她不会懂的。她那种被好好爱着长大的女孩子，不会懂三万块就能把人从家里推出去是什么感觉。"

　　打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保存。

　　第二天她去学校拿了毕业证。白纸黑字的一本，封皮是墨绿色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辅导员跟她说了句"恭喜毕业，以后常回来看看"，赵初雅点了点头把证书装进包里。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她路过教学楼旁边那片栀子花丛。四年前刚进大学的时候她就住在那栋楼里，跟林小冉分到同一个宿舍，那天她爬上铺的时候磕了一下膝盖，林小冉在下面递了一瓶红花油上来。

　　四年过去了。花还在开，楼还在，可她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晚上回到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父亲还是坐在老位置喝酒。弟弟今天回来了，瘦高瘦高的一个男生，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不怎么说话。赵初雅坐下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听见父亲开了口。

　　"初雅，你妈跟你说了没？老刘家那个儿子。"

　　赵初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爸，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事。"

　　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岁数也不小了，老刘家条件好，人家愿意出三万……"

　　"爸。"赵初雅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决定。"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母亲在旁边夹菜的动作停了，弟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父亲脸色沉了沉，但到底没说什么，哼了一声继续夹菜。

　　那天晚上赵初雅收拾行李。她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小箱子就够了。母亲站在旁边看她叠衣服，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赵初雅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她看了母亲一眼，发现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你为什么从来不替我说话""为什么你总是听他的"——她全都咽回去了。

　　"妈，"赵初雅说，"我以后会常给你寄钱。你照顾好自己。"

　　母亲的眼眶红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角："你也是。"

　　回广东的火车上赵初雅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裴依琪发了条消息过来："初雅我回来啦！！他妈妈超喜欢我，还送了我一条项链！！！"

　　后面跟了一排闪光的emoji。

　　赵初雅看着那一串感叹号，慢慢打了几个字："那就好，恭喜你。"

　　发完她锁了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过去，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一片云都没有。

　　晚上她打开备忘录，在那条记录后面又补了半句：

　　"——她今天发消息说她见家长很顺利。她好开心。我在这条铁路上摇摇晃晃地回去，口袋里揣着毕业证，脑子里想着怎么从三万块的泥潭里爬出来。我们明明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可为什么差距这么大。我今天很想她，比平时更想。"

　　她合上手机，闭上眼。火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哐当。赵初雅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呼吸，脑海里浮出裴依琪收到丝巾时微红的眼眶，浮出她说"我回来请你吃饭"时弯弯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去。回到那个有鸢尾蓝头发的办公室，坐在她旁边听她叽叽喳喳说话。哪怕她说的都是另一个人的事，赵初雅也想听。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她知道的。

　　可她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改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