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3、请柬 四月过完，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广东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办公室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赵初雅每天早上进公司都要先裹上那件灰色薄外套坐二十分钟才敢脱。裴依琪的男朋友调来之后，组里的人渐渐都熟了起来，午饭时间经常一大桌人凑在一起吃，热热闹闹的。

　　赵初雅坐的位置总是靠边。也不是别人排挤她，是她自己选的。人多的时候她话少，别人聊天她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笑，很少主动插话。

　　裴依琪坐在男朋友旁边，两个人偶尔在桌下面碰碰膝盖，偶尔互相从对方碗里夹菜，那些小动作落在赵初雅眼里，她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有一回大家讨论周末去哪玩，裴依琪男朋友说想去看电影，新上的那部科幻片听说不错。裴依琪立刻举手说去，然后转头问了一圈："初雅你去不去？梁碗婷去不去？大家都去嘛！"

　　赵初雅想说就不去了，可裴依琪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她说"都去嘛"三个字尾音往上翘，像个小钩子，轻轻勾住赵初雅的心脏。

　　"……去。"赵初雅说。

　　梁碗婷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末去看电影那天，一行六个人。裴依琪和她男朋友走在最前面，鸢尾蓝的长发在风里飘，她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脑袋歪着靠在他肩膀上，边说边笑。赵初雅走在最后面，和梁碗婷并肩。

　　"你说你图什么。"梁碗婷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赵初雅没回答。她看着前面那抹鸢尾蓝在人潮里忽隐忽现，看着裴依琪仰头跟她男朋友说话时下巴抬起来的弧度，看着那个男生低头凑过去听她说话时她嘴角弯起的甜。

　　"图我自己乐意。"赵初雅最后说。

　　梁碗婷"啧"了一声，快走两步去追前面的人了。

　　电影院里空调开得冻人。赵初雅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裴依琪和男朋友坐在她左前方。屏幕上的光影变幻着，把裴依琪的侧脸映成忽明忽暗的轮廓。她偶尔侧头跟男朋友说句悄悄话，那个男的就凑过去听，两个人脑袋贴在一起的样子落在赵初雅余光里，一清二楚。

　　赵初雅盯着屏幕，剧情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群人去吃夜宵，赵初雅坐在桌角点了杯柠檬水，看裴依琪跟男朋友抢一串烤鸡翅，看她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他身上，看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串儿结果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裴依琪脸红了，低声骂了句什么，男的笑着把鸡翅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弯着眼睛的样子又甜又娇。

　　赵初雅把柠檬水的吸管咬得变了形。

　　五月下旬，裴依琪有一天下班后走得晚，办公室里只剩她和赵初雅。她坐在工位上收拾包的时候忽然"哎呀"了一声，翻了半天抽屉没找到什么东西。

　　"初雅，你看见我那个蓝色鲨鱼夹了吗？就是上面有个小蝴蝶结的。"

　　赵初雅正在关电脑，闻言想了想："你早上跟梁碗婷说话的时候夹在桌角那本书上了。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你男朋友过来拿走说帮你放包里了。他掏你包的时候我看到的。"

　　裴依琪一愣，拉开包翻了翻，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她拿出来晃了晃，笑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赵初雅关掉电脑站起来："习惯。"

　　裴依琪把鲨鱼夹别好，背上包走到赵初雅旁边。她歪头看了赵初雅一眼，楼道里的灯照着她的脸，那双杏眼亮亮的。

　　"初雅，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他今天说发现一家新开的烤鱼店。"

　　赵初雅把外套拉链拉好："不了，我约了小冉。"

　　"哦好吧，"裴依琪也没强求，"那下次一起！"

　　她冲赵初雅摆了摆手往电梯口走，鸢尾蓝的长发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赵初雅站在原地等她进了电梯才往前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数字从"3"跳到"2"再跳到"1"。

　　赵初雅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裴依琪那个蓝色鲨鱼夹是去年冬天买的，跟她和男朋友去逛名创优品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挑的。那时候赵初雅也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凑在一起挑发夹，男的拿起一个粉色蝴蝶结的问"这个好看吗"，裴依琪撇了嘴说"幼稚"，然后自己挑了这个蓝色的，上面镶了几颗小水钻，在灯光下闪来闪去。

　　她当时站在货架另一侧假装挑发绳，把裴依琪挑选发夹时的每个表情都记住了。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记忆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甚至在她不想的时候也会自动往外冒。

　　六月初，裴依琪在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他妈妈说想见见我。"

　　办公室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都"哟"了一声开始起哄。裴依琪脸红了，低头摆弄手机，旁边男朋友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捏了捏。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见家长了啊""什么时候吃喜糖"。裴依琪脸红红地笑，小声说"还早呢"。

　　赵初雅坐在旁边敲键盘，手指速度很快，打了一整行没一个错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塑。只有梁碗婷知道她有多用力——敲键盘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鼠标被她握得太紧，指腹泛白。

　　中午裴依琪和男朋友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剩下赵初雅和梁碗婷两个人。梁碗婷看了赵初雅一眼，把外卖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

　　赵初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得慢条斯理的。

　　梁碗婷看着她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跟赵初雅说什么都没用，这个人就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往死路上走。

　　"初雅，"梁碗婷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不想做早餐了，跟我说一声。我替你跟她说我懒了。"

　　赵初雅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事。做习惯了，不觉得累。"

　　梁碗婷把她碗里剩的排骨夹走吃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说了句"随便你"。

　　六月十六号那天是个周五。赵初雅记得清清楚楚。

　　早上一进办公室，就看见裴依琪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小朵洋桔梗的图案。裴依琪已经拆了，捏着里面两张卡片一样的东西在看，嘴角翘得老高。

　　"什么呀？"梁碗婷凑过去看。

　　"他妈妈给的，说请我和他这周末去家里吃饭。"裴依琪把那张请柬翻过来，正面印着漂亮的花体字，"是不是有点正式啊，还给写了请柬。"

　　旁边裴依琪的男朋友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我妈说第一次见你要有仪式感，特意找人做的。"

　　裴依琪笑得整张脸都亮了，鸢尾蓝的长发蹭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几个同事围过去说"好甜哦"，有人起哄说"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吃喜糖"。裴依琪耳朵尖红彤彤的，伸手打了一下男朋友的胳膊，力道轻得像在挠痒。

　　赵初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个米白色的信封被裴依琪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弧度。她低下头，打开电脑，桌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些图标看了好几秒，一个都不想点。

　　那天上午赵初雅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路过裴依琪的工位，看见那个信封从包的开口处露出一角。她停了一步，目光在那朵洋桔梗的印花上落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的窗外能看到楼下街角的奶茶店。赵初雅站在窗边捧着杯子喝水，看见裴依琪男朋友从公司大楼里出来，走到奶茶店门口等了一会儿，拎着两杯粉色的饮料回去了。

　　草莓多多，三分糖。

　　赵初雅转回身，把已经凉了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

　　回到工位的时候裴依琪正抱着那杯草莓多多喝，看到赵初雅回来举了举杯子："初雅你喝不喝？他那杯还没动。"

　　赵初雅看了一眼旁边桌上那杯没开封的饮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透过塑料壳能看到里面粉色的液体和沉底的椰果。

　　"不用了，我喝水。"

　　裴依琪"哦"了一声，转头跟男朋友说话去了。

　　那天晚上赵初雅回到宿舍，林小冉正坐在地板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看到赵初雅进来，她暂停了画面转过头："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林小冉看了她一眼。赵初雅脱外套的动作很慢，解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林小冉把综艺关了，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过来坐。"

　　赵初雅坐过去，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房间里电视屏幕还亮着定格画面，是一档搞笑的户外综艺，中间定格在某个艺人的鬼脸上面。光线忽明忽暗地照着两个沉默的人。

　　"那个男的见家长了？"林小冉忽然问。

　　赵初雅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梁碗婷那张嘴早就把办公室的事传遍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小冉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赵初雅感受到了那只手臂的重量。

　　"你要不要换个工作？"林小冉说，"换个城市也行，我们回北方。"

　　赵初雅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大拇指在虎口上轻轻摩挲。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再想想。"赵初雅说。

　　那个周末赵初雅一个人去了趟花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可能只是想看看花。走到一个卖鲜切花的摊位前她停了下来，浅紫色的洋桔梗又到了花期，一小把一小把扎着，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米白色的麻绳缠在根茎上。

　　老板娘问她要不要，她说看一下就好。

　　她站在摊位前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娘去招呼别的顾客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浅紫色的花瓣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脉络。

　　赵初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打开备忘录，在那条"2月21日"的记录下面新加了一行：

　　"6月16日，她收到了他妈妈寄的请柬，要去见家长了。她今天笑得很开心。我在茶水间看到那杯草莓多多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可是她开心，我就觉得好像还能撑下去。花市里的洋桔梗又开了，我没有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榕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件叠好的粉色睡衣，贴了贴脸颊，又放回去。

　　关了灯，黑暗里她小声说了一句："赵初雅，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生活本身一样流淌过去，不因为任何人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