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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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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排演的动作引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普通人或许会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自言自语,与幻想中的一切互动,有时情绪激昂,简直像发癫。要是路上遇见一个戏疯子,得吓得路人都绕道走。
只有他们这些以演戏为乐、为生的人,才明白不用去费力琢磨什么技巧,轻易的就能与角色共情共感,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天赋。
众多目光中,有一道比较复杂,不完全的羡慕,还夹杂着一些不甘与嫉妒。
夏十七坐在窗边,手中的平板密密麻麻的记录了一片,都是白术刚才表演时的亮点与出色的细节。
他抬眼,白术正在出戏阶段,在路从的安抚下,他的情绪逐渐平稳。不过两人仍是拥抱的姿势,白术用力攥紧路从后衣摆的双手没有松开,但即使这般用力,也没有失去干净漂亮的形状,反而皮肤因过力而显出的红色,在关节处脆弱得引人怜爱。
夏十七紧盯着白术的双手,变换着角度,在空气里紧握了几下。嗯,这样发力,手的姿态确实会看起来更可怜可爱。手腕的角度好像差一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抬手,两只手正好能形成一条直线,他比对着调整自己手部动作的细节。
除此之外,肩膀瑟缩的感觉更符合人物身份,瑟缩再加上一点发抖,完美。
在尝试道贺时,第一次的面部表情是,强行挤出但是笑不出来,中间毫秒计地闪过一瞬嘴角的自我调整,然后挤出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很难看的笑容,中间这个停顿,很自然,保留。
呼吸起伏是不平稳的,虽然极力压抑,但几个下意识微张口吞咽空气的动作,确实能表现出角色并不平静的内心,这点保留...后面那些乱入的就全不要了...
愉悦地上下翻动自己的笔记,夏十七圈划勾挑,选中了几个特别满意惊艳的点,等会练习的时候稍微改一改,就加到自己的表演中。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他是没那种天赋,但谁说,没天赋的人就不能赢呢。
世人都说方法派只能苦哈哈的,去尽可能地揣摩角色应该表现出的感情,喜怒哀乐,然后通过调动演员自己的情感经历,来尽量贴近预期演绎效果。
但他自从他发现了这种必胜之道后,每次的考核成绩都不能更如意。
夏十七白净的脸上双眼永远带笑,亚麻色的短发,更使得他气质柔和平易近人。他看着两人,目光像一股和煦的春风,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
是啊,无可挑剔的容貌,放在娱乐圈里都无出其右,一流的音乐造诣,甚至连著名的音乐大师都惊动了,甚至背景强悍、深不可测。但那又怎么样呢,恣意妄为、目空一切,你会以多快的速度消耗掉,你现在所拥有的追捧和喜爱呢?星途还长着呢,可说不准谁笑到最后。
夏十七内心一声冷笑,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柔和。
关注着白术的人,不仅在场者。
穿过墙上一个小到不可见的针孔摄像头,画面被实时地传输到了B1专用监控室。
纪老师看着屏幕墙上两人虚虚拥抱的姿势,眉头拧得死劲,对着电话那头的语气更强硬了一点:“…黄经纪人,你对上面好不好交代,我管不着,啊!我现在严肃地跟你声明一下,这个路从,我是一定不允许他上我课的…他当我这是哪,菜市场吗,他想来来,想走走?…别跟我扯他背后有人没人的,你拿这吓唬我呀…”
没管路从的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忙不迭的赔笑,他慷慨陈词了一番后,干脆地挂了电话,随即表情皱成一团,痛心疾首,他实在是见不得这么灵气逼人,未经雕琢的好苗子,被那种玩意带偏了,下了课就直接打电话通知家长(经纪人)把你家孩子(艺人)管好。
仗着有点关系,想不来就不来,经纪人都请不动,那就别来了。
“哎,这么大气性呢,消消火。”纯白色的房间被布置的简约大方,还分出了专门的休息区和监控区,监控墙前方坐着的人,是其余的几名,演习课老师,都是业内名噪一时的前辈,人均影帝、影后团。
接下来几年内,公司都要大堆资源、鼎力扶持培养的寥寥可数的三两艺人,怎么可能通过每天简单的课后考核来决定呢。真正的考场,在这里。
为了选出,真正上限高、天赋强、有潜力的种子。企划成员涉足的每个角落里,都安放好了针孔摄像头,能事无巨细的观察记录到每个学员的方方面面。
选题契合度、当天状态、基础水平…能影响小测成绩的不定性因素,可不要太多。
通过监控,教授以及助教会轮流上岗,对学员的各方面能力、性格、品性,极其上限高度,天赋水平,潜力强弱,进行全方面的审查与点评。这个评分,才决定最终是否入选。
就拿今天的‘哀’情绪考题为例,并不设限一定要按照电影里的方式来演,反而各种悲哀的表现手法,只要能自圆其说,均可。
是故整面监控屏上,不同选手的考核试演画面五花八门,有人表现消沉,不语叹气。有人表演难过,背过身去,暗自垂泪,甚至嚎啕大哭,还有的都用上了悲伤五阶段理论,从否认、愤怒一直演到了接受阶段。
但是很多选手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人,通常性其情绪并不单一出现,而是复杂多变。
悲喜可以交加,哭泣的过程中,也可以有自我羞愧、或者满怀怨恨的微妙情感。
悲伤并不仅仅就是悲伤,这里就能显现出体验派对其他表演流派的降维打击了。
体验派中,此刻演员即角色,感受到了委屈但又要强压下去的,就是演员本人。一些微妙的、当事人可能都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闪念、想法...短暂翻涌上,又快速消下去,甚至演员本人都未必察觉到,但都会如实呈现在屏幕上。
这是其他流派演员,通过用回想自己高兴的、难过的、愤怒的...经历,再原封不动搬上,是完全比不了的。毕竟,中五百万的狂喜和追到心上人的狂喜,这二者之间,该怎么表现出那种微妙的区分。
老纪眼睛雪亮地反复重播这一段,画面中白术眼神晶亮,一幅欢喜到不能自己的模样,却又在尾睫上挂满了泪珠,嘴角轻颤,咧开的却是一个向下的弧度,因为人在剧烈哭泣的时候,嘴部肌肉,是没办法向上弯曲的...好一个喜极而泣。
甚至眉心微抬,还能偶尔看见几瞬一闪而过的,羞与怯,他不住嘴里发出啧啧称叹。
白术,是他们这帮人一致看好的种子选手。虽然除去乐器舞蹈,其他方面的技艺并不成熟,非常青涩,没有受训过的痕迹,但天赋过人,上限极高,在场的老师不少已经认定白术可进入选名单了。
不光是在演戏课上,白术的大名,甚至第一周就让人有所耳闻。之前教声乐的那帮教授,好不容易谋来一个斗琴的机会,结果还输了,那可是个国手啊,这事闹得全公司都有所耳闻。
更别提大家秘而不宣的,白术身后神秘的背景。简直是可预见的星途一片坦荡。
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道德标准。搁别的行业里,靠关系是不够光彩的,连受益人都会被蔑称为‘关系户’。但是在娱乐圈,关系背景被默认为一种合理且有效的竞争手段,拿得到关系算你有本事。甚至你背景够深,反而会因此被追捧,就像“我家哥哥姐姐,那是不努力就得回家继承家业的呢”。
说什么来什么,攀高爱好者-黄·不死心·丁,来现身说法了。
路从正拎着新买的保温杯,走在回去的路上,就给三人组堵在了走廊的拐角处,三个人有备而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黄丁状态有点异常,脸白眼红,好像被打击得就剩一口气了。
他扫了一眼监控的位置,还没开始行动,就听:“这有些人呐,是真不要脸,跟条哈巴狗一样的,看见啥好的,就巴巴的就会往前凑。”
第一句话听完,路从就明白,这场冲突的上限就是打嘴炮,他收回右脚,索性听听,这三人无故的敌意来自于哪里。
黄丁倒是没开口,而是他的两个小尾巴在一唱一和:“人家白哥,是不好意思点破你,给你留点脸面,差不多得了啊。你看看今天搭的那个戏,演了些什么玩意。”
见路从没啥反应,边说边做出了‘退、退、退’的动作:“有些人就没有自觉哈,纯纯拖后腿的东西,怎么就跟个癞蛤蟆一样的,黏脚背呢。你倒是走啊,主动走啊。别拖累人家白哥行不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誓要把路从批判的一文不值,好让他怀着对白术的误解,愤而离场,离间计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路从语气故作了然地“嗯—”了一句,频频点头,看起来是很赞同的样子,下一秒却没按预期羞愤离开,而是诚挚发问:“我搭的戏,真就这么差吗?”
“…对,对呀。”两人一时语塞,这走向不对吧。
路从思量,片刻道:“那我明儿整点道具来吧。”能力不够,道具来凑。
大哥,我们不是来给你提建议的,我们是来给你下眼药...你这样的话,我们没法接话...二人组面面相觑,半响没憋出来半句回答。
“还有事?”路从上前一步,两个小弟愣了一愣,下意识地就要让开通路。
反而是一言未发的黄丁,像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的火山,一瞬爆发:“woc,你tm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眼中饱含着怒火,牙咬得死紧,恨恨地盯着路从,但显然理智还是在线的,没真打算对路从做点什么,转而一套王八拳,就开始对着空气输出。这么一来,另两个也忙不迭地上前拦劝,阵型乱作一团。
路从看的好笑,又猛然想起,这人刚才跟他们用的是一个练习室,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快步往回赶,远远的看见白术乖乖站在原地,翘首以盼、望见了他还踮脚挥手,这才安下心来。
虽然看白术安然无恙,但路从还是随口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吧…”这微微一顿,还真分不出,是在思考,还是在心虚。
真相,需要回到半小时前—
俩人正在角落的区域内活动,虽然路从觉得,除了后面被自己带跑偏的那部分,乱入的凯斯...前面的表演堪称完美,但白术仍说要再练习一会,路从也就舍命陪君子。
直到白术余光一扫,看到黄丁三人组走向助教,他连忙褪下手腕上的id卡,塞给路从,半挽半推地把路从往门外带:“...我准备好了,不过我现在好渴,想喝Fillica,B1超商就有卖!”
路从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被推到了门外,回头刚想开口,就看见门被关得只剩一条缝了,白术隔着一条缝,眼睛眨眨,双手合十,表情可爱:“求求~”但没等路从做反应,留下这句话就快速的关上了门。
门外路从哑然失笑,转身离开。
房间内,白术回望讲台,刚才面对路从的羞涩消失得一干二净,眉梢轻挑,面有愠色。
黄丁正在给同伴作配,没让助教弹奏,而是出于某些原因,亲身上阵。
他正坐于椅上,一副故作漫不经心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