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那如花似玉的甲方，你□□清醒一点啊！》站北

5、6.5

　　父亲病重，或许是什么风寒之类的。城里来的医生样子很不一样，穿的讲究，说的话也是，但总让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清楚。

　　日子久了，父亲的病情没见好，积蓄倒是一点点的没了。就算病不治了，家里也还有六张嘴等着吃饭，大姐去当了纺织女工，小妹帮着母亲维持着裁缝铺的零星的生意。

　　教会带来了福音，愿意免除学杂费，但只有一个名额。

　　两人的天赋不相上下，曾经教会的神父，还曾赞颂过，大小沃克是闪耀的双星。

　　论起热爱和追求，没人会退步，但总要有一个被牺牲。

　　艾略特是哥哥，是家中的长子。有时候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会成为决定因素。

　　他不再去学校了，而是去了邻居家的裁缝铺，从学徒开始做起。

　　冈特家和他家是旧交，即使是做学徒，也不会受什么欺负，所以他的父母很放心。

　　这些对于电影主角来说，亲人的苦难是他向上奋进的动力，家境的匮乏，使得他比平辈人更刻苦且有毅力。

　　对于电影导演编剧来说，这不过是天才童年阴翳的一点缩影，用来让观众对主角的痛苦感同身受的一些把戏。他们更想拍摄的是，天才意气风发大展身手，在音乐界留下美谈，功绩，作品。这种家庭背景，只配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中留下短短五分钟的痕迹。

　　家庭晚餐上，昏暗的煤油灯只能照射出餐桌的一片小天地，桌上盘菜寥寥，不见荤腥。几个黑硬的面包切开摆在每个人的面前。

　　艾德蒙坐在钢琴旁，给家人展示，离家数月他在学校所得。破陋的钢琴早就走音了，成因是里面的零件老损，这已经不是调音能解决的了。

　　当年搬回来的时候，就是别人家的废钢琴，父亲托人修理才勉强能用。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废弃品，修理要花钱，就算按废品处理能回收的地方也不多，扔不掉也卖不掉。

　　艾德蒙端坐在家中的小板凳上，右手起势，由左到右，快速而全面的过了一遍键音，同时牢牢将其记入脑内。

　　一呼吸后，弹奏开始了，流畅优美的钢琴声从他的手下流淌，舒缓的运进了在场每个人心里，连卧在躺椅上的父亲都忘却病痛，为之陶醉。

　　如果让教授艾德蒙的老师来看，一定会大惊失色。键音失准，为了弹奏出美妙的旋律，艾德蒙竟然将规制弹键顺序打破，重新规划谱子与键位的顺序。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要完成这一切，这是何等的天分。

　　一曲终了，家人为爱德蒙骄傲欣喜，只有艾略特，淡淡的笑容中总有抹不去的伤感，在欢欣与笑语中，显得最为安静。

　　白术将这个片段反复观看了几遍，来弥补他在上课时，心思完全没放在听讲上的欠缺。

　　话虽如此，但却没那么顺利，整个过程，他要努力控制自己，不被余光中路从的存在，摄去心神，因此而表现的失态，又要分出余神，搞定课上的内容，不然怕是要留下一个不学无术的形象。

　　这实在很难，就像要强行把磁铁的南北磁极强行分开那样费力。

　　白术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是不太安分的心跳按捺下来。

　　他将手中的平板放置身侧，平板随即被路从接过。

　　平板外壳姓名贴上的字迹秀美，如飘渺云烟。

　　路从轻轻抚上字迹，眼神眷恋，动作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轻柔。

　　白...术...

　　白,术，

　　白术，白术....

　　路从轻声喃喃着，自从清醒以来，无可逃避的漂泊不安，竟然奇迹般地，慢慢降落，被轻抚平。

　　路从再抬头的时候，白术已经入戏了。

　　灯光下，鲜亮而耀眼的白术不再，存在的，是因寒风而发抖，因长途而发颤，艰难的少年。

　　昏暗的天色和泥泞的乡野小路。这是艾略特回家的路。

　　冈特家的裁缝铺开的地方离城里很近，但是离家里很远，来回往返并不方便，加上学徒要做的活也多，他得在裁缝铺里住下。

　　不过冈特叔叔顾及他家的境况，留了些恻隐，每个月给他一天，让他回家看看。

　　这是艾略特第一次回家，身后系着一个小的麻布袋子，里面装的是在城里集市买的点心。

　　路程有些远，他出发的时候还是下午，等走到家天早就已经黑了。

　　艾略特没想到今天也是弟弟从学院回来的日子。

　　餐桌上，一家人寒暄着各自的近况，气氛热络温情，直到母亲提议让艾德蒙露一手。

　　诚然，艾德蒙的技艺和水准无可挑剔。但他却无心为弟弟感到骄傲自豪。

　　在裁缝铺的每一天，他都忙得脚不着地，这会让他没时间去怀念，有关音乐的一切，而不至于勉力强撑。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命运，起码比起最初的时候，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在梦中幻想，如果被选中学习音乐的人是他了。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只不过在逃避现实、自我麻醉。

　　对于音乐的热爱，在他心里一刻都未曾消逝过，甚至与日俱增，他从未如此清醒的认知过。

　　刚才还觉得尚可的黑面包变得冷硬尖锐，入口的时蔬汤尝起来寡淡冰凉。

　　艾略特从胸膛处涌出来的无尽痛苦开始向四肢蔓延，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有人刨开他的胸膛，硬生生将什么从他的体内撕挖夺走。这痛苦和他接受命运那天的感觉一样，甚至更甚，他恍惚中感觉自己的肢体出现了幻痛，他无暇分辨真假。

　　他应该已经吃饱了，却无法自控地强迫进食，直到因为勺子不断碰撞碗边的噪音，让家人都不禁皱眉侧目，这噪音打扰了艾德蒙美妙的音乐。

　　他从尝试控制右手，却不听使唤，艾略特只能用左手将右手强行的按在桌面上。

　　身体的轻颤持续不止，好像有另一个人住进了这里，他不再是自己的控制者。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难过，艾略特站起身，想要向着演奏完毕的弟弟祝贺，但张张嘴，却说不甚至一个字母。

　　他难过的甚至想要逃走，艾略特茫然的环顾四周，竟然看见了凯斯，冈特家的独子，现在也在冈特叔叔的裁缝铺里帮工。

　　艾略特向他投去哀求的目光：“我们该走了，对吗，凯斯...冈特叔叔的店明天一定很忙，我们得回去了，对吗...凯斯？”

　　凯斯...也就是突然被cue的路从，一懵，差点没接上，一脸茫然地先应承下来：“嗯，对对。”

　　啊？谁是凯斯？片段里没有这人吧？饭桌上不不就家里六口吗？多出来的这人哪来的？

　　路从勉强应付下来后，抽起平板快速查阅起资料，终于在背景资料时代背景里查出来凯斯的身份，裁缝铺家的大儿子，也在裁缝铺帮工。

　　白术属于体验派，即演员化身角色本身，想人物所想，思人物所思，也就是所谓的，我即角色。

　　他现在处于入戏状态，没人知道，在他自己构建的沉浸体验中，看到的是何种情境。路从只能通过他的行为和言语来推测。再加上还是无实物、无布景模拟，推测的难度更高了。

　　好在路从刚才跟着看了同样多次的片段，现在又全神贯注地跟戏，不至于被情节甩下。

　　路从陪在白术的身边，不太确定现在的剧情，因为原剧本主角弹奏完，合家欢乐一波，就进下一个剧情了。按理说白术应该结束演戏了，但他显然还没脱离自己构想的情景。

　　至于白术这一段配角逃家，那更是是完全没有的剧情。路从咂嘴，估摸着现在的情节应该已经发展到艾略特离家了。

　　艾略特匆匆奔出家门，连告别都省略，落荒而逃。

　　天更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月光一点微亮和小道旁边的住家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的亮光。

　　艾略特走的很快，身体紧绷，像是一只要飞出去的标枪。

　　凯斯跟得步伐不快，但却紧随左右，他伸手拉住艾略特的袖角：“走慢点。”

　　艾略特被拉的一顿，放缓步伐，浑身的紧绷感稍微缓解，但还是闷着头往前走。

　　凯斯也没拦，只是拉着艾略特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过会，他状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很轻松，能听出笑意：“等咱俩回去了，我多干点活，让我爸多给我升点工钱，然后再去找找有没有什么零杂工的活计，像什么跑腿啦，送信啦...

　　而且我也有一笔小小的积蓄，现在能拿出来用。等这些都办好了，需要个几天时间吧，然后咱们就再去学院办理入学。然后再过两年，等我接手裁缝铺，凭我的手艺，城里的贵妇、小姐，到时候都会争着抢着来送钞票。到时候咱再去的，可就是专业的音乐学院啦。要是在外面住的条件不好，就请音乐大师来家里教你…”

　　凯斯一边说着，一边算着各种大小账目，他的储蓄啦，现在每个月的工钱啦，学费又有多少啦，一笔一笔算的清楚明白。

　　听着凯斯略沉的声音，艾略特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另一种说不明的情绪悄悄滋生。他望向身旁，身形高大的青年正眉飞色舞的掰着指头算账，静谧的月光使他的轮廓都比平日柔和许多。

　　感受到被注视，凯斯扭过头来，认真的眼神，被月光一朦，格外温柔，就那样直直的撞进艾略特眼里。他看见，眉眼从来都挂着漠然的青年，此时视线里只盛着他一个人。

　　怦然，艾略特听见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下一秒，凯斯轻轻在艾略特脸颊上戳出一个小凹，笑道：“啊，终于笑了。”

　　艾略特下意识想笑得更明显一点，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却从眼眶里砸了下来。

　　这样意外的发展，他自己都慌了神。他越想努力表现出此刻内心喷涌而出的欢喜雀跃，就越控制不住哭泣的失态。眼泪掉了线的珍珠一样，劈里啪啦的落下，擦不尽，反而连带着吐字都哽咽啜泣起来。

　　艾略特紧紧抓住凯斯的手，对自己的情况束手无策，只能尽可能的用语言来表达最真实的想法：“开心...很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手足无措的不仅艾略特一人，凯斯从容的神态被原地吓没，他手忙脚乱地抹去艾略特脸上的泪痕，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腰侧，将对方拢入自己的拥抱，轻轻拍打在后背，以作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