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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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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什么名骏,却幸好是匹识途的老马。龙门那样凶险,密布流沙暗穴,那老马竟然驮着我,赶在太阳毒辣起来前到了龙门客栈。”沈青阳很是唏嘘,摆摆头抿了一口茶水。
“后来呢?断风的人没追杀你?”茶几对面坐着个黄衣狐狸眼公子,一展手中白玉折扇,白绢扇面上颇骚包地绣了五颜六色的四个大字——天命风流。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断风的人我一个也没见着,到是后来跟清江盟的人做起了生意,再然后……”
“再然后咱俩就认识了。”黄衣公子白了沈青阳一眼,摆摆手,“结账。”
沈青阳一挑眉,距离他从裴知南手下死里逃生已过去六年有余,少年人的英气在刀光剑影中褪去大半,但仍能在他英挺的眉弓见窥见些许自命不凡的傲气。沈青阳抬手制止那正在掏钱袋的黄衣公子,摸出几块碎银子拍在桌上。
“哪有每次都是李黄衣给钱的道理,近日帮里接了笔大生意,这顿便算我的了。”
李黄衣并不叫李黄衣,他本名李德福,这名字是他那个富得流油的老爹起的,他自己倒不怎么喜欢,像个土财主家的傻子。又因他爱穿鹅黄外衣,朋友们才叫他李黄衣,总比李德福听着顺耳些。沈青阳离开龙门后便跟着李黄衣家的商帮做事,笼络了一帮江湖好友,还顺便结识李黄衣这个对剑客行侠之事颇有向往的富家哥。后来沈青阳出来自立门户,在巴陵郡组了他的青阳帮,带着一伙兄弟为清江盟做事,也拉了李黄衣入伙。
李黄衣眯起那双细长的狐狸眼:“莫不是去荆州的那批货。清江的人也找过我家,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我爹可舍不得手下人去蹚浑水。”
“你消息倒是灵通。”沈青阳无奈笑笑,“我也心疼帮里的兄弟,都是江湖儿女,却得靠着清江盟的人才能吃上饭。”
“靠着清江盟?沈兄过谦啦,这一带的商路一半都捏在青阳手里,剩下的才漏给我们这些外来户。都是清江求着你办事,哪里有你靠那点油水过活的道理。“李黄衣生来就是个狐狸样,此刻斜瞥着沈青阳,眼神里藏不住算计。但沈青阳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摇狐狸尾巴,倒也不反驳。
李黄衣说得没错,沈青阳手段凌冽,起家不过一年就把巴陵一带的山匪野盗治得服服帖帖,佼佼者则收归麾下,从此青阳帮就成了巴陵的小郡守,既从朝廷那里承了盐抄,还同南方的清江盟总舵往来甚密。庙堂之远,江湖之近,到了巴陵都得靠着青阳帮的照拂。在沈青阳的同龄人中,这样的功业也是少见,更何况沈青阳出身剑宗,师门以剑术传承闻名,弟子多精于武道而不善钻营,虽然也有剑宗弟子离开宗门独自开宗立派的先例,但像沈青阳这样涉足帮派之事的人实属少见。
如此青年才俊,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可意外的是沈青阳虽然为人随和圆滑,却不收塞到他床上的美人娈童,问及缘由也从不解释,让想巴结他的人摸不着头脑。
荆州,红叶谷。
车队沿着山中小道前行,两侧是漫山红枫,经年不落,江湖人相传是多年前清江与断风的人马在此交战,鲜血染红了满谷的枫树,一年四季俱是红叶漫天的绝景。
这说法听着荒谬,但红叶谷确是帮派交战的要地。断风盟与清江盟以谷中的小河为界,分别占据北坡与南坡,自去岁岁末开始便摩擦不断。红叶谷地理独特,向东可南下巴陵,向西则北上直接龙门腹地,而谷中只有一条被商旅们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沿河小道,每到丰水季小路还会被上涨的河水截断。清江与断风都想在涨水前尽快掌握此地,而沈青阳此行正是为前线的清江据点运送补给。
沈青阳策马信步独自走在谷中小道上,装着补给的车马则远远缀在后面半里。当年在龙门与马帮一同行走是沈青阳第一次押镖,回想起那趟险途,沈青阳仍然心有余悸,因而这些年也格外小心,亲自做队伍前锋探查虚实。
前方突然转出一支小队,为首的举着清江的旗帜,远远地朝着沈青阳的车马以旗语通信。沈青阳顿时了然,一夹马腹上前与那路人马汇合。双方在马上快速交谈,沈青阳颔首,示意兄弟们跟着这路人马前去扎营,自己则打马跟着那掌旗的旗手离去。
原来是清江据点首领担忧青阳的人马靠近据点扎营被袭扰营地的断风盟偷袭,特地派人待他们去山腰上扎营,物资也一并在山腰由清江的物资官清点交接,并不直接送进据点营地。而沈青阳则独自入营交接文书。
沈青阳原本觉得有些不妥当,见了清江的首领也不遮掩,直接了当询问为何不让青阳帮的人入营修整。清江的据点首领屏退旁人,向沈青阳细细解释道:“红叶谷形势多变,断风盟据点内昨日哗变,手下的探子传来密信称驻扎的将领失踪了。当然,并非是我信不过青阳的兄弟,只是若有贼人混进青阳的队伍,日后恐怕坏了贵帮的名声,还望沈帮主谅解。”
沈青阳了然,阵营帮派间的倾轧变化莫测,双方交锋不断,红叶谷又是纷争之地,首领谨慎些也是正常,便又多问了几句:“如今断风驻扎红叶的将领是谁?”
“上月断风换防变将,如今的将领正是裴知南。”
沈青阳脸色大变,心脏好像被人攥住,轻微地疼痛了一下:“裴知南失踪了?”
“密信上确是如此,不过此人诡计多端,说不准早晨放出失踪的消息,夜里就带着人马偷袭我们了。沈兄常年在巴陵一线,想来不熟悉此人。据传裴知南原本是断风盟老盟主的心腹,老盟主死后便自请外放来了前线据点,只要他在龙门守着一日,清江便咬不下这块硬骨头,当下换防来了红叶,免不了又是一场苦战。而且裴知南射术了得,善使长弓大箭,两军交战常能一箭射中我方将领,不得不防啊。“
“原来如此,这裴知南当真是个人物。”沈青阳眼里有些落寞,那人的箭术他亲眼见过,分明是那样风雅的一个文士,在混战中却闲庭信步悠然自若,有如盘旋的鹰隼笼罩在他的敌人头顶,投下死亡的阴影。
那将领呵呵一笑:“不说那些了,沈兄远道而来,据点里备了接风宴,我特地准备了胡商从龙门弄来的烈酒,沈兄可要赏光啊。”
沈青阳也不推辞,客气行礼,老实地在帅帐中坐下,不再窥探。
夜里,沈青阳醉醺醺地俯在马上,回往青阳帮驻扎之处。
今夜他喝得多了,那龙门的烈酒醉人,但沈青阳并不是贪杯之人,却对这种酒独有情钟。
当年那老马将他驮回龙门客栈,将饿得两眼昏花的沈青阳甩在客栈门口,一撩蹄子走了。那马鞍的革带被人割断,随着沈青阳一起落在地上。跑堂的伙计见了连忙上来搀扶,又从马鞍夹层里摸出一张便条并几枚铜钱。客栈掌柜依照便条上的吩咐,将那铜钱换了酒菜给沈青阳喂下去,正是同今日一样的龙门烈酒。那便条自不必说,定是裴知南留的,但为何要特地叮嘱给沈青阳尝这特产的美酒,其用意沈青阳琢磨了六年,至今仍心有茫然。
如今又尝到这难得的醇醴,沈青阳心里又是唏嘘万千。这六年里他一直没忘了裴知南,此人惊才艳艳,离别时惊鸿一瞥有如天人。常人道他是阎罗地煞,沈青阳却觉得这人里子里温柔得紧,好像春日醴泉,在沈青阳心上流淌了六年。
副官接过马缰,见左右无人,凑在沈青阳耳边低声道:”属下同兄弟们下山担水时见着个伤员,看打扮应该是个随军的文士,左右想着放他在那里等死不好,便把人悄悄带回来了,现在藏在空马车里。“
沈青阳酒意未褪,听了这话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便翻身下马道:”带我过去。“
沈青阳也明白,这副官不是擅作主张之人,肯将那伤员带回来,必然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可饶是他做了十足的准备,掀开车帘的那一刻,还是呼吸一滞,心口绵密的疼痛又发作起来。
那人卧在车厢深处昏睡,呼吸十分轻浅,袒露的胸口微微起伏,缠着的绑带里渗出血丝。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轻松,一双蛾眉微微蹙着,浓密的眼睫落下两片阴影,往下又是一双惨白的薄唇,干涸得好像曝晒后的河床,可唇形又偏偏很美,让人想轻柔地揉搓赏玩。
沈青阳见过这张脸,在六年前的龙门大漠,狂风掀起那人的面纱,下面就是这样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如玉容颜。只是此刻此人面容比起当年更多了些虚弱的妍丽,如同九天明月照进盛水的玉碗,抬手便能撷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