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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个师(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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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欲收,陆听澜推开院子的门,西北角的蔷薇在暮色里身姿沉静,看不出分明的颜色,仅有一阵晚风拂过花梢,带来不明显的淡香。
她无心赏花,径直进了屋。刚将包包放到玄关上,一只毛茸茸的布偶便蹭了过来。陆听澜弯腰在它的头上揉了几下,随后去洗手,并喝了今天的第一杯水。
比赛现场是提供了饮水的,但她太过紧张,根本没有喝水的心思。
温水流过喉咙,她这才有了几分落地的实感,眼神不由自主落向茶几上的奖杯。
这座奖杯是她的父亲当年参与设计的,主图案用到金薄刻镂技艺,极具造型感。此时,它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杯身展翅的银白色羽翼在灯光下散发着细润的光,并不晃眼,却让陆听澜觉出几分难言的恍惚。
她的目光沉默地凝在那片亮光上,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被刺痛似的,轻轻垂下眼。
机敏的布偶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攀着她的裤脚蹭了蹭。
陆听澜笑了一下,俯身把小猫抱起来,刚欲轻轻挠它软乎乎的脖颈,颈间戴着的玉佩忽然散发出一缕灼人的温度。
她的手一顿,下一秒,眼前青光一闪,一道不算陌生身影出现在对面。
还是一身白色宽袍古装,墨发轻垂,剑眉星目,笔挺的鼻梁下是一线锋利的薄唇,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俊美、阴冷。
陆听澜的皮肤骤然绷紧,怀里的小猫也像突然觉察出什么危险似的,瑟缩了一下,敏捷地从她怀里跳下去,一溜烟躲不见了。
陆听澜:……
怀里的热源消失,她垂下手臂,手指攥了一下旗袍的裙边,像是在给自己勇气似的,眼神躲闪着看向对面的白衣阴鬼,犹犹豫豫开口:
“今天,谢谢你。”
她突然庆幸自己刚刚喝了一杯水,否则嗓子一定干涩到发不出声音。
阴鬼神色淡淡,深得如墨的眼睛在放在茶几的奖杯上停顿几秒,又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她。
“既已如愿,为何仍不高兴。”
音色清冷平直如线,分明是疑问,又淡然得像陈述事实。
陆听澜张了张嘴,在心底盘桓许久的纠结终于得以说出:“如果不是你帮我,我……拿不到这个奖杯。”
阴鬼不置可否:“报酬而已。”
陆听澜默默哽了一下,忽略掉他有些答非所问的事实,转而问出另一个让她疑惑的点:“你会刻镂?”
她问得有些保守了,凭赛场上他对她的指点来看,这个鬼不仅是“会”,而且是相当精通!陆听澜毫不怀疑,如果完全换做是他来刻,哪怕是拿冠军也不在话下。
“看得多了,便会了。”
他的声音仍旧淡淡,就像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
陆听澜闻言沉默半晌,攥着裙边的手松了又紧,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我能,拜你为师吗?”
哦?
阴鬼的眼神动了动,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浮现出几丝兴味,眉头微挑,打量着对面这个语出惊人的人类女子。
陆听澜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抖了抖,拳头不自觉地贴紧裙缝,眼中闪过些许慌乱,但仍勇敢地和他对视。
她还没有想出该如何回复,便听到那鬼略带戏谑地问:
“你不怕我吗?”
陆听澜心中一颤,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惶然。
人怎么会不怕鬼呢?
她的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由自主想起去年清明节回乡祭祖的经历。
彼时父母新丧,她回家扫墓,老一辈讲究落叶归根,是以葬回了乡下的陆家祖坟。陆听澜对那里并不陌生,因为此前每年清明,她都会和父亲陆桥山一起去祭祖。
陆家祖坟在一个山腰里,人烟稀少,除了葬着陆家几代外,只有不远处有一座荒坟,没立碑也没留下什么标识,年年阴节不见家人去祭扫,坟上落满了枯枝败叶。
她的父母都是厚道人,古道热肠,觉得孤魂野鬼在下面孤零零怪可怜的,于是每年清明祭扫的时候,都会给荒坟添几担土,再烧些香烛纸钱。
陆听澜将父母的善举看在眼里,如今双亲去世,想着泉下凄凉,她也难免心生恻隐,便做了与父母一样的事。
结果没想到,这一烧就把里面的孤魂野鬼烧出来了。
还是个恶鬼,一见面就想吃掉她的那种。
十足十的忘恩负义。
末了还是她急中生智,和恶鬼周旋交易,才避免了被一口吞的命运。同时,她也知道了这个危险得不得了的恶鬼名叫君澧。
当然,也仅此而已。
陆听澜沉浸在回忆里,皮肤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日命悬一线的森森阴气。
对面的君澧看出了她的害怕与不自然,薄唇微挑,眼里的戏谑之色更浓上几分。
陆听澜掐掐手心,她在紧张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做这个动作,细密尖锐的疼痛会让她保持清醒,接着那张看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就会出现与纤柔气质不符的坚定与执拗。
就像现在,她琥珀色的杏眼望过去,水眸里闪着莹润的光,神情坚毅,语气肯定:
“你不会害我。”
君澧挑挑眉,看着她没说话。
陆听澜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的刻镂……不是很好。虽然这次有你帮忙,但这些外力终究不属于我。而且,我也不能每次都靠着你……”
弄虚作假。
最后四个字吞在喉里,君澧却懂得了她的意思。他施施然地走到一旁的沙发上,舒展袍袖坐下,俊美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你想拿魁首?”
阴鬼还没有完全学会现代语言体系,有些词还是习惯用古语。
陆听澜对上他的眼睛摇头:“不是。”
她的神情染上一抹哀伤:“我想好好学习刻镂。”
“之前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总说要把他的手艺传给我,我不愿意,每次都拒绝。现在我爸妈都走了,我爸刻了一辈子金薄,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我得把他的手艺传承下去。”
她想起颁完奖之后,秦老特意到后台,对着她笑得和蔼又慈爱:
“原来你是桥山的女儿,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有这般技艺,想必也能在泉下安息。”
“他这个技痴,如今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老人的语气欣慰而感慨,陆听澜听得心虚又酸楚。如果父亲知道自己靠着君澧的帮助才能取胜,还能安息吗?
她垂着眸,秀美的面容被一侧的刘海挡住,遮蔽出半扇柔和的阴影,像极了院子里被暮色掩映的蔷薇,沉静又惘然。
君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拜师就不必了。”
陆听澜脸上肉眼可见的失望。
“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调上扬:“真的?!”
君澧看着她一下子欢快起来的模样,神色微动,轻轻颔首:“君子一言。”
陆听澜身上萦绕的郁气一扫而空,蔷薇重绽热烈,声音也是轻快的:“我给你奉敬师茶!”
手艺人间最重传承,内部颇存古风,陆听澜之前虽然对这些不热衷,但常年长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多少还是懂得一些。
她小跑着奔去厨房,速度不慢,君澧拒绝的话就这样梗在喉咙里。
他沉默,这是……又不怕他了?
陆听澜并不知道阴鬼心中的想法,她从架子上取出许久未用的杯子,冲洗一下,又到外面的冰箱拿茶叶,换去壁橱下接热水。幸好家里新换了即热饮水机,水温正合适。
她捧着杯子放到君澧面前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杯可以看见茶叶在热水里舒展。
陆听澜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三根线香,点燃,冲着君澧一拜,下一秒,热腾腾的茶就出现在了君澧的手上。
女孩笑意盈盈:“谢谢你!”
君澧看着手里的茶,仍然很不习惯。陆听澜的这杯茶实在泡得太过粗陋,几片茶叶放在杯子里,拿水一冲就完事,和他熟悉的工序一点也不同。
他怀疑是自己沉睡得太久了,人间万事变异得厉害。
一旁的陆听澜仍旧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仿佛他喝下这杯茶,方才的话才有了保障。
君澧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个清晨,他在陆听澜用餐的时候显身,她似乎相当无措,眼中难掩惊恐,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要……一起吃吗?”
他是魂体,当然吃不了人间的食物,顶多闻闻味道,自然拒绝。
然而午饭时,陆听澜就在桌上摆了好几盘不同的菜,还有一碟水果,随后当着他的面抽出了三根香,点燃。
线香通鬼神,民间祭拜亲人,都会摆上贡品,点香招魂。给他上供,他自然就能吃到了。
君澧看着触手可及的食物难得错愕了一瞬 ,当时距清明节他苏醒不久,陆听澜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还是大着胆子给他上供,君澧瞬间发现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人类女子。
思绪只在一瞬,君澧回过神来,迎上陆听澜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眉色微敛,端起手中的茶,喝了一口。
陆听澜见状,唇边的梨涡又深了几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