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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教个学(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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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白色手机在床头柜上不依不饶地叫着,轻易唤醒床上熟睡的人。
陆听澜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摸了过来。她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同时习惯性地用拇指划掉闹钟。
刚一用力,一阵熟悉的刺痛从手掌鱼际一直蔓延到腕子上,她没防备,手上一软,手机滑了下来。
这么砸一下可不轻。
陆听澜连忙往旁边躲,手机恰好砸在头边半寸的距离。她松了口气,彻底清醒了过来,坐起身,尝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仍是一阵刺痛。
她蹙了蹙眉,昨天比赛的时候,是君澧帮她止住了手上的痛。比赛结束后,这痛楚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不过她当时心绪万端,没空在意,后来又忙着拜师,便忽略了过去,没想到竟是在今早发作了。
按计划,今天该是向君澧,这个她新拜的恶鬼师父请教刻镂的日子。可现在,陆听澜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使上力。
心烦意乱地洗漱完,她来到客厅,先往猫窝那边看了看,小毛球并不在猫窝里。也许是动物对鬼怪之类的东西格外敏感,自从君澧在家里显身,毛球就不大在外面大摇大摆地晃悠了,连她这个主人都不大找得到它。
陆听澜在心里愧疚了一下,别说毛球了,她自己也挺害怕的。
和鬼共处一个屋檐下,这是以前的她不能想象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北侧的房门。
清明那天,君澧是寄身在她戴的坠子里回来的,回来之后陆听澜就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得益于网络世界的发达,陆听澜大学时又很是看了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是以收拾完之后,她还壮着胆子问过君澧,需不需要设排位供奉,毕竟鬼都是吃香火的。
那鬼听完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陆听澜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才淡淡开口:“不必设牌位。”
不必设牌位,但需要一些香火。
陆听澜诡异地听懂了他的意思,当天去买了几大把线香,还供上时令瓜果,惹得那鬼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自此以后君澧就在这里住下了,只偶尔在她出门时附在坠子里,跟着她。
身边住着一个鬼的感觉并不好,陆听澜连客厅都很少待了。一人一鬼相处不多,仅有的几次固定相处,情形也都……也都一言难尽。
可是昨天君澧竟然会帮她,还答应教她刻镂,陆听澜觉得这鬼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凶残。
可是,他怎么会有这么精湛的刻镂技术呢?虽然君澧给了解释,但她并不相信。她最知道这门技艺的难处,光看,就能领悟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鬼,到底是谁……
她盯着那扇门板出神,猝不及防,门把手动了动,门从里面打开。
!
陆听澜一惊,慌忙别开脸,却还是晚了一步,和里面出来的君澧对上。
陆听澜:……
一人一鬼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陆听澜率先反应过来,眼睛飞快地闪了闪,同时,垂在身侧的手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臂,干笑地扯了扯唇:“你……早。”
君澧的目光落到对面难掩无措的女子身上。
他昨日答应教她刻镂,又承了她一杯敬师茶,当然要尽力,是以今日一早便欲找她履约。
只是没想到刚出门就和陆听澜撞上,而且这女子一大早便盯着他的房门看,似乎是在……发呆?
并不是很能明白这个人类女子的想法,眼看着陆听澜的尴尬将要凝成实质,君澧跨出房门,白色袍边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如水波云纹。他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陆听澜看着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不自在,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又听到那鬼问:“有事?”
“没……想问问你要不要吃些什么。”陆听澜随便找了个理由。
君澧摇摇头:“不必。”
他本便不需人间饮食,陆听澜又供奉上心,寻常食物却是不必。
说话间,他极为自然地在正中沙发坐下,一整袍袖,姿态优雅,仿佛他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陆听澜看着他的做派愣了愣,想起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小毛球,以及自己当下紧张不以的样子,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悲凉的情绪。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还是自己新拜的师傅。
陆听澜默默地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说了句“你自便”就钻进了厨房。
她也没有什么做早餐的心思,随便热了杯牛奶喝了,又磨磨蹭蹭洗了会儿杯子,最后实在没什么好做的了才去客厅。
君澧仍在沙发上坐着,身姿挺拔坐如松柏,见她出来微微扬眉:“带我去你刻镂的地方。”
陆听澜一听他说起刻镂,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了,迅速点了点头:“在楼上。”
楼上有一间书房,不过叫工房会更合适。
这个房间很大,房内堆了满满几架书,多是和刻镂相关的。当窗下摆了一张大实木桌,一侧杂乱地叠放着几本画册,一侧放着几筒刻镂工具,桌面上还横斜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刻刀,是之前用了忘记收拾的。
陆听澜赶紧将桌面整理了一下,抬头瞥见君澧正盯着墙上的挂画看。
她走了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墙上看,眼中透出几分怀念:“这些都是我爸刻的。”
“令尊技艺精湛,卓然大家。”君澧不吝赞美。
“我爸的刻镂确实很厉害!”
陆听澜语气中有一丝骄傲。
“他还刻了一幅神仙图,在工作室里。图里的每位神仙,服饰、神情都纤毫毕现。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他想通过神仙图向人们展示金薄刻镂之美,吸引更多人来学习刻镂艺术。可惜,神仙图还没完成,我爸就……”
想起伤心事,陆听澜的脸上又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跟在陆听澜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君澧虽然只是魂魄之身,对身边之事却并非无知无觉。他当然知道陆家发生的事,也知道陆桥山每年清明都给自己烧纸钱。
陆桥山于他有香火之恩,恩人遭难,他也有几分感慨,此时看着身侧垂眸感伤的恩人之女,他思索片刻,出言开解道:
“死生事大,然尚有佳作传世,令尊虽死犹生。”
陆听澜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语气仍旧有几分低落:
“话虽这么说,但神仙图没有完成,金薄刻镂后继无人,终究是我爸的心病。”
“不是有你么?”
“我?”陆听澜一愣。
君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还是说,你想放弃?”
“当然不是!”
陆听澜立即否定,又意识到对面厉鬼的危险性,谨慎地把头垂了垂,放缓语气:“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太行……”
君澧眉心微挑:“昨晚拜师的劲头哪去了?”
陆听澜没有说话,君澧甩袖,向着她负手而立:“既向我求学,便不可妄自菲薄。开始吧。”
他扬了扬下巴,陆听澜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回到桌子前。
君澧踱着步站在她的身侧,声音不疾不徐:“刻镂分五步,以画当先。你的画尚可,无需多练。”
昨日比赛时,陆听澜画好的玉堂富贵就在桌面放着,他一眼便看出这女子画功不俗。
陆听澜对他的话心中有数,她的母亲徐丹青,人如其名,极善作画,陆听澜的画就是她一手教的,这么多年都没有荒废过。
君澧抽出一张纸:“便刻一幅缠枝纹吧。”
缠枝纹又名“万寿藤”、“蔓藤纹”,因为以各种花草的枝蔓、藤叶为要素而得名,广泛应用于漆器、瓷器等各种工艺品之上,也是刻镂里的一项基础纹样,不难,但要求精细,极为考验基本功。
君澧这是在考她。
陆听澜看着面前的白纸,点点头,从木筒里抽出笔。
画出缠枝纹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她三下五除二便画好了稿图。君澧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示意她进行下一步。
该磨金薄片了。
陆听澜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握着刻刀的右手上。她的手刚刚握笔的时候就有些发酸,也不知道一会儿还使不使得上力。
“有事?”一旁的君澧见她没动,开口询问。
“没……”
陆听澜连忙摇头,抿抿唇,握紧刻刀开始动作。刚一用力,手腕上果然传来一阵酸痛,她暗自咬牙,一边用刻刀打磨,一边调整金薄的角度。
君澧在侧后方站着,看着她的动作开口点评:“用力不均,刻刀虚浮。”
陆听澜听了他的话心中窘迫,手上加重力气,强忍着疼痛,对没处理好的位置进行返工。
“过犹不及,再刻下去这里就废了。”君澧接着开口。
陆听澜咬唇,尝试着调整姿势,松了松手腕,顿时密密麻麻的痛便蔓延开来,她强忍着动了一下手指,想要将刻刀在手里换一个位置,刚一抬指,整个手掌连着手腕的部位就像被针扎一般。
“嘶~”
陆听澜一声低呼,手里的刀落到桌子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