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琴代语兮》树栖客

6、第 6 章

　　第6章
　　“公子，有刺客！”
　　外头梁默的声音一传来，舒音立马跑到裴承稷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慌张道：“表叔，这里怎么会有刺客？”
　　几十名带刀刺客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客栈，搅的里面一片狼藉，打尖住店的人瞬间跑个精光，瓷碗破碎声刺耳难忍，像有人旋着刀尖往耳朵里钻。
　　裴承稷任由他拉着，眸底似凝上了一层寒霜：“这是冲我来的。”
　　话音刚落，三名刺客率先突破梁默的防守，一脚踹开门，黑郁刀锋“唰”的一下直冲裴承稷门面，裴承稷目光转冷，抽剑一挡，刀锋顿时迸溅出火星，剑鸣声婉如蛟龙出海，下一瞬裴承稷手腕一拧，一剑朝为首刺客的心口刺去！
　　几人交手间饭桌窗棂处满是被砍出的缺口，涌进的刺客越来越多，梁默似也难以抵挡。
　　裴承稷当机立断，“先走！”
　　梁默立刻会意，几乎杀出一条血路！
　　舒音哪见过这场面，拼命抓紧了裴承稷，即使眯着眼，那刀光剑影也晃眼的很，裴承稷双拳难敌四脚，锦袍染上不少血污，可面色始终淡定，倒是对方亦人多势众，却并未讨到什么好处，身上血肉模糊，眼神狠厉异常。
　　她被裴承稷当挂件似躲避挪动，光是这样都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就在这时，梁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公子！”
　　裴承稷立刻夹着舒音破窗而出，借楼木泄了力，稳稳落在马上，舒音面朝下趴在马上，颠了几下被裴承稷翻了个身，提坐在他身前，马儿跑得极快，一眨眼便将客栈抛在身后。
　　舒音还未和人同乘一马过，稍微往前挪挪，不一会儿又会颠回去，身后男人的胸膛因为刚运动过，格外滚烫，浑身充斥着阳刚之气，那烙铁一样的肌肉，是她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
　　为了转移注意，她犹豫着开口：“我们这是去哪？”
　　这不是回扬州的路，而是一条小径，只能容一马驰骋，身侧两旁树木簌簌而过，黑夜里只能听到匆急的马蹄声和男人因打斗而尚未平息的轻喘声。
　　裴承稷目光却平静，“他们能在那里截杀我，前路必然陷阱重重，扬州今晚是回不去了，等甩掉了人，再随意找个地方落脚。”
　　说完，身前人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见过谄媚的，讨好的，长大了的规矩舒音，也见过霸道野蛮的孩子舒音，却少见他这么安静的，想来是被刚才那场面吓住了。
　　裴承稷放轻声音，“不会牵连到你，此案若真如我所想，那人必不会在这要紧关头自乱阵脚，若动了你，正巧给了我追查的借口，日后你要见我，也不必再转托林安学，上我私宅便可。”
　　舒音心想，这番惊吓，倒也划算，裴承稷算是将她当成自己人了，日后如若要再请他帮忙，倒是便宜许多。
　　月色徜徉在山路，雪地散发出淡淡微光，裴承稷骑马行了一段路，身后彻底没了动静，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舒音的骨架似乎比寻常男子要小许多，这样靠在他胸.前，倒像个姑娘家。
　　这念头一出，裴承稷轻拢了眉，余光瞥见舒音细嫩如绸的后颈，雪白的脖子竟比月色晃眼的多，他想忽视都忽视不得，原想避嫌，可转念一想，他和舒音皆是男子，有何可避嫌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裴承稷驾马的速度渐渐放缓，目光在舒音后颈处逡巡少许，意外的是，他竟闻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甜而不腻，像是春日结成的诱人果实。
　　因是方才过于紧张，此刻舒音脖颈处尚有些晶莹的汗，轻蒙在皮肤上，像是笼了水雾的粉瓷，他的手放于他身前握着缰绳，时不时碰到他的手，冰清凉软。
　　香汗淋漓，面色酡红。
　　当这两个词蓦然出现在脑中时，裴承稷猛地勒住马，马儿上身高高扬起，舒音慌忙抱住他的腰，免得被甩下去。
　　裴承稷感到舒音抱着的那一处，温度卓然拔高，一时面色很是精彩。
　　他这是在想什么？
　　舒音可是男子。
　　舒音镇定下来后，朝四周看了一圈，疑惑道：“表叔，我们要在这里落脚吗？”
　　可这周围都是荒地，难不成要在树下睡一晚，她倒是无所谓，不过像裴承稷这样的王侯公子，也能这般随意么。
　　她下了马，抬眸看他，裴承稷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其中似有深意，可舒音辨不分明。
　　过了会儿，他道：“伤口裂了。”
　　原来是伤口裂开了！
　　舒音忙拉过他的胳膊查看，轻蹙起眉，果不其然，许是骑马太快的缘故，这会子刀伤似乎越发严重，血腥味混着青草味，她举目一望，“你在这等等，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一会儿。”
　　裴承稷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捏了捏眉心，将那些有的没的甩到脑后。
　　过了没多久，荒田的那一边传来舒音的笑音：“这里有处猎户歇脚的屋子，快过来。”
　　猎户屋十分简陋，也有些地方遮不住风，可暂时挡挡雪倒也尚可，总比光秃秃的由着天冷好些，舒音找来了树枝，架起火堆，末了还不忘寻了些草药来。
　　裴承稷略为意外，“你还识医理？”
　　“算不上识得，不过是些求生的本事。”舒音话里有话，却没有和他深入聊下去的想法。
　　从前身上时不时会有鞭子抽出来的伤，她虽假扮成男子，却也是个真姑娘，不想留疤，家中又无银钱，只能跟着一位医女学了些东西，好在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身上也没留什么疤。
　　裴承稷看着舒音，他握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给他覆上草药，手指果真如他所想，温软的不可思议。
　　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舒音兴许也是水做的。
　　舒音不知道裴承稷在想些什么，给他的胳膊换好药后，她又看向裴承稷的胸膛处，要是没记错，那里似乎伤的更重，要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更严重。
　　那双手落在他肩膀上时，裴承稷下意识僵硬一瞬，“你干什么？”
　　舒音愣了一下，“帮你换药，好在那伙人武器上没淬什么毒，这些止血的草药敷一敷还是有些疗效的。”
　　裴承稷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听了舒音的话，默不作声，像是默认。
　　没有人教过舒音男女之嫌，她也没那个机会计较那么多，是以能心无杂念地解开裴承稷的衣裳，猎户屋里没有烛火，只能借着月光将就一看。
　　男人的胸膛坚实硬朗，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知是雪水浸入了衣裳还是未干的汗水，尚有些挂在肌理分明的肌肉上，舒音目光稍顿。
　　裴承稷察觉到他的目光，腰背慢慢绷直。
　　舒音回过神，唇角露出赞赏的笑，“要不是今日，我还当表叔是个清雅文人呢，这体格和剑术，一个对上二十个都不是问题，一点不比那些武官差，林安学自小还想上战场杀敌，表叔的条件可比林安学好上太多。”
　　她说的这倒是真心话，之前趴在马上时，裴承稷一只手就能将她拎起来，着实让她震惊了一把，现在脱了上半身的衣服，舒音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么结实的臂肌和胸肌，被打上一拳，一定很痛吧。
　　裴承稷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见舒音神色自然，举止大方，眸底那丝疑惑方渐渐消散。
　　他适才竟生出了，舒音会不会是女儿身的念头。
　　且不说他们幼时已经见过，就比方现在，有哪个闺中的姑娘家，能这般自然地解开男人的衣裳，顺带脸不红心不跳的夸赞的。
　　舒音给他上完了药，默默去添柴火，靠着墙角，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树枝，一会儿竟睡着了。
　　翌日天尚未全亮，梁默就顺着裴承稷留下的记号寻到了两人，舒音终于安心下来，窝在马车一角开始补觉。
　　此次出来，梁默调了许多人手，是以一路十分顺畅，晌午到了扬州，舒音和裴承稷告别，回到了舒府。
　　舒府门房一路往内通传，“大少爷回来了！”
　　舒音先去老太太那请安，不想老太太那刚用过午膳，这会子已经歇下，她和周妈妈说了一声，便退了出去，掉头往孟氏和大老爷的院子走去。
　　刚行至垂花门，就撞上了院中散步的孟氏，舒音低头，“母亲。”
　　孟氏上下打量舒音一样，看他身上颇为狼狈，不少碎草渣子，头发也有些乱，一股怒意冲上头顶，“你就是这样去见你老祖宗的？”
　　舒音沉默。
　　孟氏愈发气恼：“你是要叫老祖宗越发讨厌我你才甘心？穿着这样去是想让老太太可怜你在外奔波辛劳？也不知是从哪学的纨绔子弟的毛病，竟也学会夜不归宿了，你日日跟在林家公子后头，听着旁人叫你一声公子，所以也觉得自己是个体面公子了？”
　　“他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嫡公子，你是什么身份？若不是我们舒家，你早就饿死在外边了，哪像今日衣食不愁！”
　　孟氏教训人的声音不小，很快就有些丫鬟婆子加快脚步离去。
　　舒音以前其实不大明白，入了舒府后，她改了一身脾性，规规矩矩，从来克己复礼，为何孟氏总是能从她身上挑毛病。
　　渐渐的才明白，她并非是因她做的不好而发难，孟氏发难的原因正是因为她做的好。
　　所以她害怕，慌张，想要打压她。
　　舒音心平气和地解释：“裴太守所邀，舒音不敢不从。”
　　孟氏听了，非但没有理会，反更加动怒，“你现在大了，也会借着旁人拿乔了？裴太守是何等人物，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能几次三番在他面前露脸？”
　　何止是露脸，亲戚都认上了。
　　舒音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还欲说话，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陌生面孔，“大夫人切莫动怒，如今正是紧要时候，若有差池，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她顿住，看向那个提着药箱，留着长髯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