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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景暖心时 滨城的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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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的雪停得突然,像被谁悄悄掐断了声音。
风从楼道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最后的一点凉意,吹到许闻野脸上时,已经软了大半。她低着头,拎着医院给的简易病历袋,跟在陈聚身后一路从门诊口往楼下走。
“慢点,腿软就扶着我。”
陈聚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干净,又稳,像十三年里无数次她犯迷糊时,他在她头顶落下的那一句。
许闻野抬了抬头。
视线里,他还是个少年。
个子已经窜得高了,肩膀也宽了些,穿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羽绒服,拉链半拉着,露出里面的毛衣领。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有点乱,是刚高考完那段时间特有的样子——不刻意打扮,却偏偏好看得让人心里揪一下。
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跳得有点重,重到她自己都有点慌。
这几年她的记忆里,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的气息,都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碎片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真正站在面前这样,近距离地、清晰地、毫无遮挡地看着他。
像是一幅画被人亲手掀开了防尘布。
暖的,亮的,清晰而又刺眼的。
“我没事。”她低声应了一句,手却还是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陈聚没拆穿她,只是顺势扶得更稳了些,手指贴心地避开她手背上可能磕到的淤青。少年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一直以来那样,习惯性地照顾着她。
树上仅剩的的叶子也淅沥沥的落下,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被雪洗得干干净净。路边长椅上坐着一对刚陪孩子看完病的夫妻,低声说着话;远处的护士站传来轻响,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在水磨石上划出湿亮的痕迹。
一切都很日常。
日常到许闻野差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高考后的小意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害怕的,是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里时,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像被人掐住的闷。
那是一种……
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物质的恐惧
车子停在楼下,是她家小区熟悉的老车位。
陈聚替她拉开车门,少年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用了十几年。他侧身帮她挡上车顶边缘,怕她仰头磕到,又伸手轻轻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开。
“头发怎么乱成这样。”他随口抱怨,语气却不重。
许闻野被他指尖碰得一颤,像电流从耳尖滑过去,她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衣领。
她太熟悉这动作。
她领奖站在台上时,他不在。
她前六年的每一个瞬间,他都缺席了。
可现在,他就在这里,就在她旁边,用一种少年、青涩的方式,关心她。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
车开出去没多久,就驶入了她们住的那片老城区。
路不宽,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却被雪衬得干净了些。街边的文具店还开着,橱窗里贴满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小吃摊的油烟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烤冷面和烤肠的香味;拐角处的奶茶店新换了招牌,灯亮得晃眼。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是十三年前,她还只是少女的地方。
车子停在单元楼门口,陈聚先下车,绕到她那边,替她打开车门。“到家了。”他笑着说,眉眼弯弯,“阿姨说给你炖了鸽子汤,给你补一补。”
许闻野下车,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门是浅蓝的,掉了点漆,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招租启事,不知是谁家贴的。门口的感应灯坏了一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圈,让她回想起多年前某个夜晚,她和陈聚站在楼下聊天的时候。
酸涩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疼得有点莫名。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许闻野”。
可这个世界,却和她记忆里最纯粹的那段时光,完全重合。
没有名利场,没有连轴转,没有拍戏的辛苦,没有六年的空等。
只有她,只有他,只有刚结束的高考,和即将到来的大学。
一切欣欣向荣。
陈聚拎着她的小包,替她按电梯:“走吧,上楼。”
电梯门打开,上升的数字像一步一步踩在她心跳上。
到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屋里飘出汤的香味。
这个世界的家,和她之前的家,格局几乎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没有满墙的电影海报,没有他送的旧相机,没有她获奖的奖杯,没有那些代表时间和爱意的东西。
只有干净的地板,简单的软装,书桌上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墙角贴着高考加油的便利贴。
安静、清爽、普通。
普通到像她从未来过。
“阿姨,我们回来啦。”陈聚把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又走进客厅,“你先去房间歇会儿吧,我去给阿姨帮帮忙。”
他的动作自然,熟稔,比她更像是这家里的一员。
许闻野站在客厅中央,只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可她又偏偏……太熟悉这里的一切。
她慢慢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是她的房间。
浅蓝壁纸,书桌上堆着厚厚的试卷,床头挂着一张刚出炉的高考成绩单;窗边摆着几盆多肉,状态一般,却一直没死;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几张拍立得。
她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的她,眉眼张扬得很,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像没心没肺的太阳。
她旁边的少年,站得稍远一点,嘴角浅浅地翘着,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亲密的距离。
却比亲密更动人。
那是少年时代的、未说出口的、悄悄藏在每一次对视里的喜欢。
许闻野的指尖微微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张照片,她鼻子一酸,眼眶突然热得厉害。
她没经历过这些。
在她原来的人生里,她和陈聚没有这样青春而又热烈的日子。
她早早进了圈子,早早背负上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早早学会了用刀枪不入的壳保护自己。
可这里……
这里有青春,有他,有安全,有未来。
她突然有点恍惚。
“怎么了?”
陈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
许闻野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捡起来,放回原处,转过身,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热意。
“没什么。”她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困。”
陈聚走过来,看了看她微红的眼尾,没多问。
他只是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桌上,又递过纸巾:“汤熬好了,放了一会儿,不烫,你趁热喝。头要是还晕,就躺一会儿,我在客厅,有事叫我。”
他的语气太自然,太妥帖,太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自然到许闻野的心,一下一下被戳得很软。
她点点头:“好。”
陈聚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只有窗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得晃了晃。
只有许闻野的心跳,隔着胸腔,被撞得响亮。
她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低头,舀了一勺。
温热的汤滑进喉咙里,暖得从胃蔓延到胸口。
可她却觉得,这汤里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味道——
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不敢拥有。
像是一场漫长等待后的,突然靠近。
她慢慢喝着汤,眼泪却一点一点掉下来。
掉在汤碗边缘,晕开一小滴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不是难受,不是头痛,不是害怕。
就是觉得……
好像在这里,她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掀开。
楼下的雪还没完全化,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
傍晚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洒在雪上,像一层浅浅的暖。
她忽然想起,在她原来的世界里,这里的雪天,他是不在的。
她只会一个人站在窗边,看雪落,听风吹,望向海的方向。
而现在,他就在隔壁。
就在这个世界,这个房子里,这个年纪,以最美好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玻璃。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是闺蜜萧桃发来的消息:
【宝宝!你咋啦!听我干妈说你出车祸了!】
【昨天晚上雪来的太突然了,咱们本来说要去山上看日出的,但是我飞机延误呜呜呜...】
【宝宝没事吧,我刚上飞机,飞快到!】
看着屏幕,她鼻尖一酸。
她有太多话太多话想说
可她只打了一个字,又全部删掉。
回了一句:
【没事儿,一点点小擦伤而已。】
发送成功。
没过几秒,她回复:
【那就好,好好休息宝宝,我正在路上,明天我来陪你复查。】
许闻野看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她知道,她不能说。
她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跨越时间的记忆说出口。
否则。
大家只会觉得,她是在撞车之后,脑子不清楚。
否则。
她们现在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可她又偏偏——
一点都不想失去。
夜里渐渐深了。
许闻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里的灯关了,只剩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在房间里铺成一片浅黄。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影子像一只不安的手。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
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少年时的笑,他照顾她时的样子。
那些画面太清晰,太密集,像要把她的脑子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待多久。
也不知道当她的时间耗尽,她会去哪里。
但她知道。
她不想回原来的世界。
因为那里没有他。
没有安全,没有未来,没有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
而这里,有他。
有他给她盛的汤,有他帮她开门的手,有他陪她走过的路。
有他还在、还活着、还站在她面前的事实。
她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我不放手。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她的床上。
许闻野好像睡着了,梦里没有监护仪,没有白光,没有机器的滴滴声。
只有他。
只有刚高考完的他,还没成熟,还带着一点青涩,却对她满眼温柔的他。
他站在阳光下笑,说:
“许闻野,我们一起上大学吧。”
她醒了。
眼角湿润。
可心里却暖得像被火烤过一样。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
她要假装,她只是这个世界的许闻野。
她要假装,她对他的情感,只是青梅竹马的依赖。
但她也知道。
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这是她的——
重新开始。
也是与他的——
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