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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抬眼见君时 电话被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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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许闻野握着暗下去的手机,指尖还残留着机身的温度,整个人还陷在巨大的恍惚里。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陷在平行时空的荒诞与错愕里,只凭着本能接了那通电话。直到听见那句“我十分钟就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世界里,陈聚根本不知道她出了事故,只是从她母亲那里,听见了“天没亮就出门,联系不上”的消息。
她亲口,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
她亲手,把这场跨越了六年生死、两个世界的重逢,拉到了自己面前。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敲得她心慌。
是回光返照吗?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指尖抖得厉害。六年了,她在无数个梦里描摹过各种玄幻风格的重逢,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时,自己会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滚烫的念头——他活着。
他真的活着,就在往这里赶的路上,而且马上就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又抬手理了理睡乱的长发,像个要去见心上人的小姑娘,局促又不安。可指尖刚碰到发梢,又猛地顿住。
她忽然清醒过来。
这个世界里,他不是她的爱人。
他只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她母亲联系不上女儿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是她紧急联系人里填的名字。他对她的焦急、他的赶来,只是发小的本分,是朋友的关照,不是跨越生死的惦念,不是刻进骨血的奔赴。
她满腔的思念与爱意,像涨满了的潮水,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酸到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病房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重,节奏却很急,带着门外人藏不住的慌乱。
许闻野的呼吸瞬间屏住,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许闻野?我进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高瘦的身影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
是陈聚。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的白毛衣领口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沾了点融化的雪沫,显然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攥着车钥匙,进门的瞬间,目光就精准地锁在了病床上的她身上,眼里的焦急终于落了地,却又立刻漫上了更深的担忧。
许闻野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六年了。
她在照片里、在旧录音里、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见过无数次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几步远。
她能看见他眼里的关切,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风雪的雪松味,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怎么忍都没忍住。
陈聚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抬头就看见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胡乱滚下,瞬间慌了神,快步走到病床边,语气都急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伤着哪儿了?护士只说你轻微撞了护栏,有点脑震荡,是不是还有别的伤?我去叫医生!”
他说着就要转身,许闻野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指尖触到他外套的布料,带着外面风雪的凉意,底下却藏着他温热的体温,真实得让她发抖。
她连忙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胡乱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找补:“没事,不疼,就是……刚才做了个噩梦,太吓人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解释自己失态的理由。
陈聚顿住脚步,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藏不住的、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追问。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拿出里面的打包盒,掀开盖子,温热的米香混着南瓜的甜气,瞬间漫开在冷白的病房里。
是南瓜粥,看上去熬得糯糯的,带一点点不腻的甜味。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记得她的口味,记得她胃不好,受了惊、着了凉,只能喝得下这个。
“你说你在医院的时候,我魂都快吓没了。”他盛了一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后怕,“雪天路滑,盘山公路那一段全是急弯,你刚拿上驾照,怎么一大早一个人开车过去,太危险了。”
许闻野接过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才稍微从那场跨越生死的恍惚里,缓过一点神来。
她在等陈聚来的途中,才从交警留在床头柜的事故说明里,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这个世界的“许闻野”,天没亮就开车去了盘山公路看海,雪天路滑,在弯道上避让对向车辆,轻微撞了护栏,人只有点轻微脑震荡,手机在撞击里摔得没电关机了,被路过的交警送到了医院。直到她醒过来,交警帮她给手机充上了电,刚开机,就接到了陈聚的电话。
和她坠崖的那个弯道,是同一个地方。
命运的镜像,真是荒唐又残忍。
她低头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了胃,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她抬眼看向陈聚,他正低头拆一次性勺子的包装,侧脸的线条,和她记忆里少年时的样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那时候青涩,戏烂,在片场被导演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敢下戏后躲在角落里哭,他也是这样,拎着刚熬好的南瓜粥来找她,不说什么大道理,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她哭完,再陪她一句一句对台词。
六年前,他走之后,她再也没喝过别人熬的。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陈聚抬头看她,眼里满是关切。“时间太紧来不及熬了,跑去你最喜欢那家买的。”
“没有。”她连忙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不敢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
你记不记得咱们初遇的地方,记不记得我们初雪的约定,记不记得那个要永远陪她一起的承诺。
可她不能。
一说,就全乱了。
他只会觉得她车祸撞坏了脑子,觉得她疯了。
陈聚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喝粥,没再说话。但他总觉得今天的许闻野很不对劲。
从前的她,性子野,又倔,就算摔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掉一滴眼泪,永远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悲伤。看他的眼神更奇怪,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又烫,又软,带着他看不懂的、快要溢出来的依赖和委屈。
不像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发小,倒像……像……
陈聚说不出来具体的,他莫名感觉这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他们前几天一起看过的那一场电影,当时许闻野非拉着他去看,美其名曰给他一些艺术的熏陶,本来他以为会很无聊,谁知却渐渐看入了迷,结束后也久久回不了神。还被她笑着调侃“理科土狗被震慑住了”
他猛的想起来,电影大结局时,女主角也是这样的眼神。
叫什么来着,他的思绪渐渐飞远。
哦对,叫《爱乐之城》
他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许闻野喝完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喝不下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刚要开口说谢谢,就听见陈聚先开了口,语气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闻野,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窗外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许闻野看着陈聚温和却带着探究的眼睛,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带着颤抖的话:
“没有。就是……好久没见你了。”
陈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探究散了些,只当她是撞了车受了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瞎说什么,上周才一起吃了饭。”
他没看见,许闻野放在被子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是啊,上周才见。
可对她来说,已经整整六年了。
他就在这里,可是那些藏了十三年的爱意、守护的约定,是不是也不复存在了。
陈聚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又温柔。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在许闻野毫不避讳的热烈目光下,被盯得耳尖泛红,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天的许闻野,好像……很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