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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霾散雾醒时 好像沉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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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沉在一片没有上下、没有边界的雾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连“自己”这个概念都模糊得快要散开。周遭是暖融融的灰,像浸在不冷不烫的温水里,又像被埋在蓬松的初雪下,意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彻底消融在这片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雾里慢慢裂开两道极淡的痕。
一边是沉下去的暗,安静、绵长、无波无澜,像终于抵达了某处终点,再也不用醒,不用走,不用咬着牙奔赴一场无人等候的约。
一边是浮上来的亮,微弱、晃眼,隔着层层叠叠的雾,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不明白这两道痕意味着什么选择。
只是凭着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朝那点亮,轻轻偏了过去。
下一瞬,漫天的雾化成刺眼的棱镜,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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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猛地扎进鼻腔,冷硬、刺鼻,瞬间冲散了所有混沌。
“滴-滴-滴-滴.........”
许闻野是在一阵钝重的头痛里睁开眼的。
喉咙火辣辣像是要烧起来,眼皮重得像粘了铅,她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惨白的吸音天花板,垂落的浅蓝隔帘,刷着白漆的墙壁,连窗外的天光都是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和她记忆里冲出护栏那一刻漫天的风雪,一模一样。
这里是医院。
她动了动手指,先触到的是柔软的棉麻被褥,身上换了宽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手腕上埋着留置针,顺着细管往上,是匀速滴落的药水。没有坠落时撕心裂肺的撞击痛,没有被玫瑰花瓣划伤的刺痛,连车祸瞬间绷紧的筋骨,都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软,半点致命伤都没有。
没死?
许闻野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瞬间的动作扯到了留置针,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她无比清醒。
盘山公路的急弯、失控冲来的货车、漫天飞舞的红玫瑰花瓣、带着白纱的氦气球、冲破护栏时灌进车内的风雪、失重下坠时眼前闪过的、陈聚少年时的笑脸……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炸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像一场梦。
可她现在,好好地躺在滨城的医院病床上。
难道是路过的车辆救了她?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枕边,想找自己的手机确认时间,指尖却触到了一部完全陌生的手机。磨砂黑的外壳,款式是她近两年从未用过的旧型号,按亮锁屏,壁纸是一片无风的海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她的手机,没有她和陈聚唯一的合照,也不是她用了六年的锁屏密码。
视线聚焦的瞬间,她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居然是2019年。
就在她迷茫的瞬间,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一笔一划,篆刻进了她六年中的每一个日夜:
陈聚
许闻野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住。
呼吸骤停,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台手机。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陈聚。
六年前的初雪天,那架失事的航班,那个永远停在了云层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来电显示上,怎么会在这个清晨,给她打来电话!
她以为是坠落后的幻觉,是大脑濒死制造的泡影,可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一下下,敲在她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上。
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划过了接听键。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轻浅的风声,混着滨城冬天特有的、咸湿的海风味,紧接着,是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暖阳穿过六年的风雪,直直砸进她的耳膜里。
“许闻野,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一晚上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阿姨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彻夜未归,到现在也没个踪影。”
是陈聚的声音。
分毫不差。
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着旧录音反复听的声音;是她在领奖台上,讲完故事后,在心里幻想了无数遍的声音;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属于她的白鲸的频率。
许闻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雪堵死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滚烫的眼泪先一步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聚?”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可怕,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破碎的颤抖。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笑意收了些,语气瞬间放轻,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嗯,是我。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是不是冻感冒了?我现在来找你,你在哪里?”
是陈聚。
真的是陈聚。
他就在这里。
他活着。
好好地,活生生地,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能解释所有异常的答案,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猛地撞进她混沌的脑海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没有死在那场奔赴终点的风雪里。
她穿过了那片混沌的雾,在那个无人知晓的瞬间,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选择,落到了这个平行的又一个世界。
这里是滨城,这里有雪,有海,有她,也有陈聚。
只是在这个世界里,陈聚还没有死于六年前的那场空难,没有和她相伴七年,没有和她定下极光与初雪的约定,没有叫她“阿愿”,替她圆下每一个愿望。
他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故人,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青梅竹马。
她带着六年的孤勇、一生的深情,跨越生死奔赴而来,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她终于找到了白鲸,可这只白鲸,不是她的那只。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一片落在窗台上的碎雪,又轻轻落下。许闻野握着还在发烫的手机,听着听筒里他还在轻声追问的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口一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一半是物是人非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赢了一场与死亡的赌局,却输掉了他们整整十三年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