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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玫瑰落雪时 十二月的尾 ...

  •   十二月的尾巴,海风吹拂着万物,全世界陷入冬眠,滨州也不例外。

      早晨五点,何悲喜正在店里整理着新到的花束。把每个品种分类到不同的区域,醒花,束花,她热爱花艺。

      挂在墙面的投屏没关,循环播放着昨夜金樽奖颁奖典礼的回放,定格在全网刷爆的那一段——镜头里穿纯白礼服的女人站在领奖台上,平静地讲完小丑鱼与白鲸的故事,在万众瞩目里宣告谢幕,把“许愿”这个名字留在了名利场的顶峰,转身做回了只属于陈聚的许闻野。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热搜词条从昨夜爆到现在,#许愿金樽奖影后##许闻野退圈##白鲸只赴了六次约#一个个烫红的爆字挂在榜顶,连滨州本地的同城页,都全是这段发言的切片。可何悲喜的目光只在投屏上停留了几秒,就落回了手边的花上。

      那是99朵刚到店里的卡罗拉,花瓣厚韧如丝绒,红得像燃不尽的火,是昨夜十一点,一通跨城电话里预定的花。来电的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结束颁奖礼的微哑,却字字清晰,说要一束最大的红玫瑰,清晨六点半来取,要送去盘山公路顶端的望安墓园。

      何悲喜认得那个声音。

      这是第六年。每一年十二月的尾巴,临近初雪的日子,这个女人都会来订一束一模一样的红玫瑰。前五年她来的时候,总是裹着严严实实的黑色大衣,口罩墨镜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安静地接过花,付完钱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像一阵无声的风,只有在指尖触到玫瑰花瓣时,才会泄出一点极淡的温柔。

      何悲喜从前只知道她是大明星许愿,直到昨夜听完那段获奖感言,才终于懂了这束红玫瑰的意义,懂了那句“白鲸只赴了六次约”。原来六次,是他走后的六年,是她一个人守着约定,独自奔赴了六次的初雪。

      她低头,用米白色的缎带把花束缠得妥帖,又在外层裹了两层防水的牛皮纸,怕等会儿的雪打湿了花瓣。天气预报说今天滨州有今冬的初雪,凌晨起空气里就浸着刺骨的湿冷,海风卷着咸腥的寒气往门缝里钻,玻璃门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六点十五分,店门的风铃叮铃响了。

      何悲喜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

      没有红毯上的华服与珠宝,卸了精致的妆容,穿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镜头里那双盛着悲伤却依旧坚韧的眼睛,此刻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了万众瞩目下的疏离,只剩一身洗尽铅华的平和。

      是许愿。

      不

      是许闻野。

      “我来取昨晚订的花。”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软一点,带着清晨的微凉。

      “已经包好了。”何悲喜把那束红玫瑰递过去,花束很大,几乎要遮住她半个身子,可她接得很稳,指尖抚过最外层的花瓣时,眼尾轻轻动了一下,像有细碎的雪落了进去。

      她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何悲喜忍不住叫住她:“许小姐,外面要下雪了,盘山公路路滑,您开车千万小心。”

      许闻野回头,对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不像领奖台上那抹恰到好处的营业式微笑,是真的松了下来,软了下来,像终于卸下了千斤的担子。“谢谢你,我会的。”

      风铃再一次响起,她抱着那束火红的玫瑰,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何悲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汇入清晨的车流,一点点往盘山公路的方向去。而就在这时,天空里终于飘下了第一片雪花,轻飘飘的,落在玻璃门上,转瞬就化了。

      今冬的初雪,终于来了。

      另一边,许闻野开着车,副驾驶上并排放着那座沉甸甸的金像奖奖杯,和那束热烈的红玫瑰。车里没开暖气,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钻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没开音乐,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积雪的声音,还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六年了。

      六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初雪天,她等了整整一夜,没等来陈聚赴约的身影,只等来一篇飞机失事的新闻。他坐的航班,在飞往滨州的途中遇上了强气流,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初雪里。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小演员,跑龙套,演配角,被骂没天赋,被投资方刁难,是陈聚一点点陪着她,教她看剧本,帮她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应酬,在她无数个崩溃的深夜里,抱着她说“阿野,不要质疑自己,你一定会得偿所愿的,我会陪着你”。

      他是她的白鲸,是把她从漆黑深海里拖出来的人,是她黯淡青春里唯一的光。他们约定,等她拿到影后的那天,就在初雪的滨州,他带着红玫瑰来娶她。

      这六年,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拍戏,赶通告,连轴转,不敢停,不敢哭,不敢让别人看出一点破绽。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的演员,冷静,自持,游刃有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撑着这口气,只是为了完成他们的约定。

      如今,她拿到了影后,给了“许愿”这个身份最体面的谢幕,她终于可以做回许闻野,去见她的陈聚了。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盘山公路的路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挡风玻璃上的雪越积越厚,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

      许闻野握紧了方向盘,放慢了车速,前面就是那个最急的U型弯道,过了这个弯,再往上开两公里,就是望安墓园了。

      就在她刚打了转向灯,准备过弯的瞬间,对面的车道里,突然冲出来一辆重型货车。

      货车的速度快得离谱,显然是雪天路滑刹不住车,司机疯狂地按着喇叭,远光灯刺得她睁不开眼,整个车身已经越过了黄线,直直地朝着她的车撞过来。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许闻野的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脚下狠狠踩死了刹车,可积雪的路面太滑,轮胎瞬间抱死,车子像一片失控的叶子,尖叫着冲破了路边的护栏。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车子朝着山下坠去,副驾驶的红玫瑰在巨大的冲击力里散了开来,无数火红的花瓣从车窗里飞涌而出,像一场燃尽的火雨。一片锋利的花瓣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渗出来,和落在脸上的雪花融在了一起。

      她看见那辆货车的车厢被撞开了,无数白色的氦气球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带着银色的亮片和柔软的白纱,还有漫天的白色羽毛,一起往下坠。原来货车里装的,是山顶婚礼要用的浪漫物料,是别人奔赴幸福的信物。

      火红的玫瑰花瓣,纯白的气球与羽毛,漫天的飞雪,在坠落的山谷里,织成了一场盛大又破碎的梦。

      许闻野的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刺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可她却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怕。

      她好像看见,漫天的风雪里,站着一个穿白毛衣的少年。

      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柔,笑着朝她伸出手,像六年前无数个等她收工的夜晚一样,轻声叫她:“阿野。”

      她的白鲸,终于来赴第七次的约了。

      她抬起手,朝着那束光伸过去,嘴角牵起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风雪依旧在山谷里呼啸,火红的玫瑰花瓣落在她闭起的眼睫上,像一个终于圆满的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玫瑰落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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