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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声闻于野时 “各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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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现在是今晚万众瞩目的时刻!第32届华语电影金樽奖,最受瞩目的年度最佳女主角!让我们恭喜——许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粉丝的欢呼声与掌声如同炸响的热浪,瞬间掀翻了北城国际会展中心主会场的穹顶。聚光灯精准地锁死了第一排中央的位置,直播镜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一刻的荣耀与狂喜,钉在华语影史的高光帧里。
只有镜头中心的人,清楚这帧画面背后,是整整十三年入行生涯的重量。是前七年跌跌撞撞的摸爬滚打,是后六年无休无止的连轴转,是严丝合缝的档期表,是数不清的凌晨三点的化妆间、跨越洲洋的航班号,是六年来,不敢有半分松懈的、咬着牙的前行。所有的一切,都在今夜,终于交上了答卷。
而众人口中的女主角许愿,就坐在名利场的最中心。一袭极简的纯白抹胸晚礼服,衬得她肩颈线条利落如雕塑,动人心魄的美貌,让颈间价值千万的珠宝都成了陪衬。可那双被无数影评人盛赞“会说话、藏着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却盛着化不开的、淡淡的悲伤。
全场都在为她沸腾,唯有她安然端坐,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看不出半分登顶的激动。唯有扫过来的直播镜头切到近景时,她才会自嘴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端庄,完美得像提前设定好的程序。
这是她练了六年的本事。身在名利场的漩涡中央,被浑水裹挟,被流言包裹,却硬生生给自己裹了一层“许愿”的壳,从“演员许愿”这个身份里,剥离出了一个冷眼旁观的自我。她站在壳外,看着这个名字被追捧、被诋毁、被架上神坛,始终不动声色,与世无争。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刀枪不入的壳,是六年前那场初雪落下时,她逼着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
许愿起身,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沉稳地跨上舞台。她依次向台上的前辈鞠躬致意,指尖触到冰凉的金樽奖杯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眸子在灯光下飞快地漫上一层水汽,快得像所有人的错觉。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韧与从容,握着奖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台下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全场安静下来,等着听属于影后的获奖感言——无非是感谢组委会,感谢导演,感谢团队,感谢粉丝,是这套万众熟悉的、不出错的官方话术。
可她握着话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所有人的预设。
“大家好,站在这里的,依然是许愿,演员许愿。”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些官方的感谢与荣幸,今天我都不说了。我想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讲个小故事。”
台下有极轻的骚动,随即又归于彻底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她,等着这个入行十三年、拿奖拿到手软的影后,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大海的最深处,住着一只小丑鱼。大家都知道,小丑鱼本该活在阳光能照到的浅海珊瑚礁里,所以这一只,是独一无二的异类。她在漆黑的深海里游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的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身边全是看不见的危险,她只能缩起身体,战战兢兢地躲在礁石缝里,连摆动尾鳍都怕招来灾祸。”
她的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童话,可眼底的情绪,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她在一片死寂里,突然接收到了一段独属于白鲸的频率。那是一只看起来很笨拙的大家伙,可就是这段频率,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安全感。老套的故事,白鲸发现了缩在礁石里的她,挡在了她身前,替她赶走了所有危险。他跟她说,你不该属于这里,你该去浅海,那里有阳光,有珊瑚,有你的同类,我陪你一起走。”
“于是白鲸就陪着她,往浅海的方向游了好久好久,整整七年。一路上,他教她怎么摆动尾鳍能游得更快,教她怎么分辨危险与善意,教她怎么对着阳光,露出真正的笑容。他陪着她,从不见天日的深海,一路游到了浅海的入海口,让她终于能被阳光照到,被所有人看见。”
“那天海面倒映着漫天极光,他们就在那里约定,以后每一年极光落下、初雪降临的时候,都在这里相见。”
她顿了顿,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像一片雪花落在了滚烫的杯壁上。
“可是,白鲸只赴了六次约。”
“第七年,极光如期而至,海面风平浪静,初雪也照常落下,可小丑鱼却再也听不到那段熟悉的频率了。他们藏在深海里的拥抱,他们跨越山海的交汇,终究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如果没有那只白鲸,小丑鱼到死,都还在漆黑的深海里,独自黯然。白鲸把她拉出了深渊,却没能陪她走完剩下的路。他不在了,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已经见过阳光的小丑鱼,又变回孤身一人了。”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直播的弹幕从最开始的狂欢,慢慢变成了满屏的沉默。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嘴角依然扬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掷地有声的重量。
“其实,我的本命不叫许愿。我叫许闻野。”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这是我名字的本意。”
这句话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入行十三年,全网扒了无数遍,从来没有人知道,顶流影后许愿,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本名。
她却像没听见台下的骚动,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终于泄出了一点藏了十三年、独属于那个人的柔软。
“十三年前,我刚入这个圈子,横冲直撞,一身棱角。有人跟我说,闻野这个名字太野了,娱乐圈风浪大,不如叫许愿吧。你许的每一个愿,我都帮你圆。”
“所以过去整整十三年,我是歌手许愿,是演员许愿。前七年,我活成了他陪着我、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后六年,我咬着牙,活成了能让他骄傲的样子,活成了万众瞩目的许愿。”
“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想卸下这个名字,做回纯纯粹粹的许闻野。平凡的,甚至有点无聊的许闻野。”
她的目光穿过台下的人群,穿过镜头,望向了会场之外很远的地方,像是穿透了六年的时光,看见了那个等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人。
“最重要的是,我想做回许闻野,做陈聚一个人的许闻野。”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握着话筒,对着台下,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全场的人都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有人在疯狂消化“许愿退圈”的惊天消息,有人在拼命搜索“陈聚”这个名字,有人终于回过神,听懂了那个小丑鱼与白鲸的故事,听懂了那句“白鲸只赴了六次约”——原来六次,是他走后的六年,是她一个人守着约定,独自奔赴了六次的时光。
可没等众人从这场震碎娱乐圈的发言里回过神,直起身的许闻野,已经握着奖杯,转身走下了舞台。她的脚步依旧沉稳,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在全场人呆滞的目光里,缓缓走过,消失在了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几秒后,会场里爆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哗然与尖叫,直播弹幕彻底瘫痪,全网的热搜以秒为单位疯狂刷新。
而这一切,都已经和坐在车里的许闻野,没有任何关系了。
车窗外是北城凌晨的街景,霓虹沿着城市中轴一路铺展,高架上的车流稀疏,路灯的暖光与楼宇的灯火交替扫过车窗,却照不进密闭的车厢。她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静静躺着的金樽奖杯,金色的杯身映着她卸下所有伪装的脸。
十三年前,和他并肩躺在老城区出租屋的地板上,吹着吱呀作响、时好时坏的旧空调,笑着许下的“要拿华语影坛最高奖项”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六年的独自前行,六次无人回应的奔赴,终于在今夜,有了一个圆满的收尾。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奖杯的边缘,眼眶终于红了,嘴角却牵起一抹释然的、带着泪的笑。
司机轻声问她目的地,她望着窗外已经飘起的细碎雪花,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去滨州。”
这是她给“许愿”这个身份,最体面的谢幕。
也是她奔赴和他的第七次约定,最郑重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