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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秋 ...

  •   贺铭当晚回宿舍,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我的画被撕了。”父母明显忙着上班,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有些不在意地问她,“是被什么刮烂的,还是……”

      “我都说了是被撕的。撕你懂吗?”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绪,分明早在傍晚那会儿就能释放出来,可被言渝半路打断,他告诉她不能哭,得向前看。

      打这通电话之前,贺铭就下定决心要向前看。

      “是被人撕的?”电话那头,明彩有些不信,“你平时得罪过谁?让你平常好好跟同学相处,不要轻易生气吵架,在寝室里更要——”

      “一定是我得罪别人吗?!”贺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举起手机的那只手几乎在颤抖中用力掐住手机两侧。她从前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自己得罪别人,人的一切情绪没有固定的事物或人可以完全控制,她的喜怒哀乐牵扯着自己手下制造的画。

      一段时间里,贺铭所绘制的画有多种画风。又或者一幅油画花费五天时间,那么或许一周五天,她每日的心情或多或少地影响着画风,兴奋就是豪放的粗犷,沉默便只能是静谧着沉稳。《绿魄》便是静谧的细致之中带着压抑,而时值盛夏,这种压抑在绿叶枝桠繁茂中短暂沉底。

      “不是你得罪别人,别人吃饱撑的撕你的画啊!你的画一不值钱二不重要,你画得那么烂,怎么可能——”不过半秒,贺铭就掐断了电话,强忍着摔手机的冲动,眼泪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似脱了僵的野马往下冲刷。

      她畏畏缩缩地躲在阳台一角,从阳台能清晰地看到学校的塑胶操场,她观望着对面徐徐亮灯的男生宿舍,耳后热闹非凡。宿舍里的那些人应该在讨论着自己今日遭遇的所有狼狈,方才打电话也有吼叫,大概是在笑话自己脸上挂着的泪痕斑斑吧?

      所以到底为什么,遭遇这一切的就是她。

      贺铭回了宿舍,她一早回来洗完澡才去的阳台打电话,宿舍走廊的阳台离她的宿舍很近,拐角就是。她不可能去宿舍内部的阳台,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不说,此刻莫名油生一股极度渴望离开的欲望。或许逃避不算是很好的解决之道,可她自己太过渺小,堪比漂泊于碧蓝大海之上的一叶扁舟。

      “贺铭,你回来了。怎么打电话这么久?”隔壁床的邱涯突然古怪地发问,贺铭低着头收拾衣物,没搭理这突如其来又或是对方先手做足了准备的逼问。见贺铭不回复自己,邱涯冲一号床上从贺铭一进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易椿使了个脸色。

      “别人打电话那么久,干你什么事啊?估计是新交的男朋友吧,打电话你侬我侬拉扯半天很正常。”阴阳怪气,且极度不合理,贺铭使劲握住拳头,吞下两粒氨酚烷胺片。这些戏码她见得太多了,之所以说得那么离谱,一个是想要激怒她去反驳从而引发一场对于贺铭而言敌众我寡的争吵。

      一张嘴敌不过四张嘴,贺铭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忍下这口恶气,吞完药之后上床,左脚刚才上梯子,右脚下就是一滑!她手脚并用紧攀着梯子,这才没有摔个狗啃泥,爬到床上之后,贺铭拿出蚊帐物品袋里的指甲刀,装作修建指甲的样子,实则在努力嗅出脚底那滩亮晶晶的油状液体来源何处。

      原来是风油精。这两天前后桌没少用风油精来提神,通常的弥漫时段在下午第一节课,言渝也是一到那个点就要开玩笑地抱怨两句,她不会记错。

      “贺铭,我说得对不对呀?”贺铭冒出半个脑袋,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滩反光、不明显的液体。脑海里没来由地油生一个念头,不过片刻,她就予以实施。

      “男朋友?你不是总喜欢私底下在宿舍说我长得这么丑,一定找不到男朋友?”贺铭漠然地瞥了一眼易椿脸上霎时闪过的一抹呆愣,随后又转向邱涯,“我跟父母报备一声,明天我就去办理走读,这样至少我精心画了三天三夜的纸不会被有心人轻易撕碎。”果不其然,她从对方的脸上瞧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我……我哪有——”易椿刚想反驳,贺铭的老年机响起了经典高音之曲:“我想那好日子红红火火,感受那好时代~喜乐年华——”

      “你有没有,你胸腔中部偏左下方,第二根肋间到第五肋间的器官最清楚。”贺铭的生物在初一上半年考得很烂,于是自此之后邱涯每每谈论到成绩、学科都要埋汰她的生物两句。

      这话拐弯抹角,实则言简意赅些就是:

      你有没有说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场的其余人,都反应了接近五分钟才想通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片刻,易椿的脸上就露着恼怒,因为经常蹙眉发火,小小年纪就滋生了几条显而易见的抬头纹。

      “她有病吧?装什么呀?”易椿眼看要下床,被对面的王依一句话劝了回去:“你也知道她向来都爱装,不用多理会,看见没,又来电话了。别去打扰小情侣煲电话粥了。”随后也不顾宿舍门还开着,拿着手机开始玩起来,偷带手机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宿舍全体都对王依偷带手机没意见。

      但是贺铭完全没碰过她的手机,没有沾染半分,将来就算是东窗事发也可以脱身。这也是王依看不惯贺铭的原因之一,不涉及这事,到时候全体受罚会少一个贺铭,况且她一直觉得贺铭很装,也毫不避讳地表现出来。

      中学生对新出的智能手机或许都没有抵抗力,贺铭这样的脱离,在王依的价值观里自然而然地被判定为“装清高”。

      “我说了,是别人撕的。我明天就申请走读,对,我就算去外面租房子住也不会在宿舍呆。我不会管你同不同意,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贺铭冷声对着电话,那头明显有些恼怒了,“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宿舍住着不是挺好的吗,你知足一点好不好?宿舍、食堂都是最好的配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贺铭无声地回想了一下前不久还身在其中的老旧且带着裂缝的墙壁以及一顿饭吃出三只苍蝇的食堂餐。

      “我不管,我就是不习惯,你不同意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逼你同意。”贺铭说完就掐断电话,利索地走进宿舍。

      “贺铭,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易椿到底还是控制不住脾气下了床,距离贺铭不到一米地站着,四目相对不过一秒,易椿脸上赫然多了一个巴掌印。

      “你!你打人?!”易椿愣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怒不可遏地瞪着她。谁料贺铭不等其余人围上来,又抬手冲易椿另一边脸重重地扇了个巴掌!贺铭力道极大,易椿的脸登时就红肿了大片,整个人往后一踉跄,偏偏她体重最近猛增到一百四,地板受重压一阵类似闷哼的动静巨响。

      “我不管你是脑子有病不能理解还是装傻装不懂,都给我听好了,我平时不惹事可不怕事,你不是觉得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你们几个宰割吗?我今天就告诉你,你如果真想见识我一挑五的本事,我现在就可以把对付五个人的力气施加在你身上。医药费我会如数给,只要你想,我绝对可以让你大开眼界,想吗?”贺铭一口气说完,没有半分紧张,撑眉努眼且居高临下地轻蔑瞧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易椿。

      贺铭上前抓起易椿的衣领,不等其余人反应过来,易椿整个人被贺铭瞬时提起,整个人向后栽去!下瞬,贺铭的拳脚相加,施力在易椿的胸腔、腰背附近,众人皆愣在原地,呆呆地观望着这处的猛烈进攻。谁知易椿素日吹捧着的所谓武力值爆表这会儿在贺铭近乎疯狂的进击面前,就如同神通广大的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后的狼狈弱小,根本动弹不得。

      “舒服吗?不舒服我可以再让你的身子骨疏通一下,你们呢?别傻站着呀,不是要跟我打吗?还有怎么不去跟老师打报告啊,你们不是仗着刘溪师是势利眼能够合伙欺负我?”贺铭脸上没有透露半分怒气,平淡的语气里却透着漫不经心。

      这些人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只有现场不参与纷争且了解贺铭的童浵才知道,贺铭发火的时候才会这样。嘴上没什么震慑力,但是伴随狠戾的击打,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你冷静点。”童浵从厕所里出来,厕所在阳台上,要开落地窗才能进去,看阳台上洗着衣服的黄戛突然变了脸色,便连忙冲着后者的视线看了过去。她得拦着贺铭,之前遭遇群殴群欺的是童浵,贺铭当时完全没参与,她以为贺铭是冷眼旁观的麻木,谁想到后来贺铭私底下来找她,提醒她那天晚上一定要晚些回教室,最好卡着点回去。

      童浵跟易椿一个班,而贺铭、黄戛、邱涯、王依都是在隔壁班。不过贺铭对隔壁班的事情了解得不算多,那事儿是偶然被她撞见了,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老天有眼,拉了童浵一把。

      那会儿初一上,童浵被班里的女生嘲讽,这样的所谓玩笑式嘲笑不过一个星期就演变成“整蛊”,然而跟校园霸凌没有半分区别。

      贺铭初一开学不久就莫名被易椿堵在厕所门里,原本十分钟的课间时间很短,她出来的时候课间还剩五分钟,被易椿突然整的这一出给耽搁了。

      在全班异样眼神的注视下走进教室急忙回位置上拿东西,还被当堂老师批了一句“还当自己是小学生吗,动作这么慢”,之后引来全班的哄笑。

      而依旧是那间厕所,下午已经放学了,贺铭那天冰淇淋吃多了些,拉了肚子。本来正要开门出去,手都已经搭在门把上了,易椿的声音遽然入耳:“让你中午带的红墨水呢,买了没?”“没买到红墨水,只有黑的,她今天穿的黑裤子没什么用。”另一个女生的声音贺铭不算熟,不过她们交谈的内容完全终止了她要出去这个闷热的密闭空间的念头。

      “那你买了啥?”短暂的两秒,易椿续道:“也可以,刀片更直接,板凳木制的可以把刀片插//进去。”倏地,贺铭感到自己的语言功能出了些毛病,继而她捂住了嘴,尽量呼吸得很小声。

      这会儿厕所除了她和外头的那两人之外没别的人,贺铭进的隔间是最里头的那一间,平常放着清洁阿姨的拖把、水桶等杂物,原本不宽敞的空间更加狭窄。也因为这个,没有谁会傻乎乎地去蹲这个不方便的坑。

      贺铭万分庆幸自己那天傻了。

      “人去哪儿了?我没看到。”

      “一下课就走了,应该是去食堂了。那也快回来了吧?”易椿思索着,语气没有半分的慌乱与动摇,“你说,童浵屁股的肉那么厚,你那美工刀能不能刺出血?”贺铭顿感无比恐惧!

      原本待在这里将近二十分钟已经热得够呛,这会儿额头却冒着冷汗,手心发冷,腿脚有些止不住地颤抖着。她强迫自己闷着不出声,紧攥着拳搭扶着隔间的木板,一愣一愣地继续听闻那头的动静。

      “谁知道呢?那屁股真的厚到了极致,咱们这算不算做好事帮她认清一下现实?”

      “怎么不算?走吧,吃饭去。”待到外头的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贺铭冷不丁地浑身颤抖起来,可想着她的印象里,童浵温和又沉稳老实,或许她们专挑这样的女生下手。

      她最后怎么出厕所的不知道,只能依稀记得自己出去的时候有些急促绊着自己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连忙出了厕所廊道,以体育课上冲刺都达不到的速度向楼梯间奔去。

      那次童浵免于灾祸,两人也因此关系拉近了很多,可是童浵告诉她,不能明显地表现她们的关系,装作普通的同学室友便好了。不然遭殃的会是一加一,连锁效应。

      贺铭没后悔自己那天吃了四只冰淇淋,同样也不后悔去提醒了严重近视的童浵,她素日里去食堂不爱戴眼镜,这一趟吃饭便是模糊着去。所以回来之后,她也完全看不清板凳上的美工刀刀片。

      童浵拉住了贺铭,劝着:“都是同学,好好说不要动手!”贺铭奋力挣扎着还要去揍易椿一顿,童浵忙上前用双从后手环住了贺铭的腰,借此嘴搭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引来了老师不好,她家有关系。”

      贺铭这才作罢,放松了下来。

      她从来没在学校怎么发过脾气发过火,也从没跟谁吵起来,一直安守本分地老实着。可一旦要打架斗殴,她也不会手软,六年级凭她一个女生干翻了五六个比她还高大强壮些的男生。所以她们做得过了,欺人太甚了,贺铭也会撕破脸,没带怕的。

      但归根结底,是画被撕了,还樵柯烂尽。

      所谓信仰被撕碎,于贺铭这样视美术如万锭黄金、十座鼎那般重的人而言,莫过于摧毁天,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逢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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