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逢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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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做人要严肃。”言渝一本正经地指导贺铭，贺铭憋笑本来就很痛苦，这会儿愣是没控制自己，放任自己的苹果肌酸痛起来。
言渝很快放弃了劝她严肃的念头。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这天周三，上午英语数学连堂，下午语文连堂，外加一节痛苦的政治课。政治老师是个年纪有些大的老太太，快要退休的年龄，讲课一本正经没什么闪光点和乐趣，所以基本每节政治课全班都听得昏昏欲睡。
“同学们，放学了，请有序放学，前往食堂。”铃声响起，所有人马不停蹄地背起书包往食堂赶，贺铭慢悠悠地往食堂走。言渝跟几个男生并肩而行，一路都说说笑笑。
那时贺铭就知道，男生的友谊永远比女生多的纯粹。她去食堂简单吃了碗面，随后往宿舍走，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安静得诡异。
平常其余的五个人都是说笑着，这会儿才放学二十多分钟，离午休还有一个小时。不至于这么安静，至少不会一句话都不说，贺铭心想到这里，径直走到自己位置上拿出课上留下的作业开始做起来。
本来平静地算着题，但她心里总油生着一股不安。也不知为何，她忽觉这样的气氛之下，是即将暴风雨洗礼前的风平浪静。
不过她秉持着随机应变的心态，正常午休正常做作业收拾整理，一直到午休结束去教室，她一路走着才觉得今天宿舍那样子根本不对劲。
期间，其余几人要么在端坐着做作业，要么看书，偷带手机的也在专心看手机。
想了这许久，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从宿舍通往教学楼，会有一条类似于小路的铺砖路通往读书广场，那里矗立着一座雕塑，下头的标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她愣愣地望了那标语一眼，仔细回味着那五个人的所有举动。打从入学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间寝室里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想来她一直较为本分，除了非参与不可的话题其余时候都一言不发。
一年过去，期间发生的针对事件至今未能消化完全，如缕缕丝线，牵动着贺铭的思绪。被欺负的不是她，是一个少言寡语较为内向的女生，可是莫名地，她整理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觉得自己不该插手只能旁观。
贺铭的思绪被自己课桌上七零八碎的纸屑赫然抽回，她立在桌前，双手自然垂在两侧，一言不发。“这怎么了？”言渝进来的时候，贺铭课桌旁已经有了许多围观的同学。
言渝费了点力气挤进人群，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瞧了一眼旁边人的眼神，才对这事了然于心。班主任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被班委喊散了，午休后有四十分钟的自习时间，这会儿人到得不算多。
“上午走的时候，不在课桌上。”言渝小声地说，见贺铭仍然默不作声地立着，眼里微露红腥，班主任走到旁边，提高了音量：“贺铭，怎么还站着？”贺铭不做回复，只呆呆地凝望着那堆纸屑。
“老师，这……”言渝刚要开口，就被班主任冷声打断，“贺铭，跟我出来。”贺铭才终于抬起头，却毫无血色地冷着脸跟在班主任身后走了出去。言渝把作业从抽屉里拿出来，顺眼瞧了她。
那是贺铭第一次在学校无声地哭。
或许教室内只有言渝察觉到了她的眼泪，贺铭眼眶周围满是猩红，似是被人狠戾地殴打后皮肤发炎，她半句话没说，这事一看便知不简单。
言渝对随后触发的议论声充耳不闻，迅速把数学题做完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瞥见旁桌上安静躺着的一堆纸屑后才回过神来。
“你这怎么回事？”办公室里，年轻的女班主任问贺铭，“我的画被撕了。”接着，一声拍桌子的声音赫然响起！刘溪师冰冷的声音立刻袭入耳畔——“你为什么没有妥善保管？你明知道那获得了多大的殊荣，我们班全靠那幅画撑着了，你——”
“刘老师，您这么问她是不是不太对？”刘溪师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闪现的言渝打断，这会儿下课铃刚响没两秒，四班教室的隔壁就是办公室，他突然出现不算奇怪。随后刘溪师眼里闪过一丝冰冷，望向言渝：“哪里不对？我说错了吗？我们班成绩一无是处，体育也没少拖后腿。除了她那幅画还有什么荣誉是有四班的名的？”
“言渝，说到这里，你这次月考退步了两名，总分跌了十分。我已经跟你家长汇报了，你自己最好反思一下，下午放学前把试卷分析交给……”
“刘老师，您这么在意成绩，又这么在意荣誉，是不是太虚荣了？”贺铭下意识地望过去，谁知言渝根本不打算停下，“这幅画的主人不是您，凡艺术品都有属于它的独特价值，虽然这次《绿魂》得奖了，可您想过没有，如果贺铭没有报名，那我们班依旧没有荣誉。
“更何况，一个正常的人，在看到这画被撕了，且不说多少荣誉，第一反应不都应该是查清楚怎么回事吗？您现在在这里把怒气都发在受害者身上，是不是不太合适？
“再者，我的月考成绩倒退的科目是语文，您上个月三番五次地请假找别班老师代课，我们班这次的整体语文成绩都不算好吧？”贺铭忍不住去拉了拉言渝的衣角，示意他少说两句。
言渝却不以为然：“我们班这次其他科目相比上一次大考，都有不小的进步。我认为应该以鼓励为主，还有……
“这幅画，如果是有人恶意撕毁，那么您最好的做法应该是立刻去调查监控，而不是在这里指责受害者。说到底，您刚才的做法让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您是否有资格当老师。”言渝一口气说完，抬脚从刘溪师身边走过，把自己的数学卷子递给对面办公桌认真做整体分数分析的数学老师。
“不错不错，最后一道题都能做出来……”随后这头恢复了寂静，贺铭保持着端正的站姿，显然还没从刚才言渝的慷慨激昂发言里回过神来。
两人这么对峙了半分钟，贺铭这才略微抬起头来，方才一直低着头，一愣一愣地回想着七零八碎的纸屑。
不料，下一瞬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刘溪师冰冷且略含诧异的眼神。
等到下午放了学，贺铭被刘溪师再次叫去了办公室。这一次，刘溪师给她倒了杯茶，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下。
贺铭的手从头至尾都没去碰茶杯，刘溪师眉眼间略显疲惫之态，大概是看了一下午的监控。想到这里，贺铭抿了抿唇，看向对方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歉意。
“我去监控室查看了一下午的监控，没有发现可以的人，监控只拍到走廊外面，对于教室里面的情况完全无法得知。”所以忙活了半天，就等于监控没用。拍不到撕画者的脸，一切都白搭。
“那您找我来……”贺铭知道刘溪师话里有话，开门见山地给她铺垫，对方微露惊讶之色，随后立刻回答她：“我是想告诉你，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我们没有别的途径找寻真相。”
贺铭眼里已经充斥了薄雾，她看不清刘溪师的脸了……
刘溪师认为她不肯接受这个安排，便开始苦口婆心地教导起来：“这画你没有保存好，这里也有你的责任。再者说，如果真的有人蓄意报复，那说明你的交际能力不强。”她一贯认为，惹得别人报复的学生肯定存在自己的问题。
贺铭大概也不清楚自己最后怎么走出来的，不过她回到教室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桌上那一堆纸屑利索地清理出来又迅速地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贺铭看也不看垃圾桶一眼，径直躲进外头的小树林。这会儿人都走完去食堂了，树林里杳无人烟，只余下几声鸟儿归巢的鸣叫。
她呆呆地望着那头空旷寂静的天，独自蹲在角落里，原本以为中午诡异的气氛是自己多想，可是此刻却将这个念头尽数打发干净。
是有人要蓄意报复自己，想着着这几周乃至入学快一年自己的一切举止，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贺铭从前不知道何为敏感何为胡思乱想，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从自己身上汲取最初的定义与深刻到极致的教训。
贺铭的思绪不由得回朔至那三个尤为可贵的仲夏夜，蝉鸣阵阵迭起，热气腾腾，她住的屋子挨着江，空中满是莲荷与草木交裹的清香。那夜墙上的指针迫近十点，贺铭手腕片刻不停地描绘着线条。
光是定稿，就花了半天的时间，倒是没有废纸张，只是思路要从模糊到肯定，期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极有可能打断她所有的灵感。
当夜她只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日，敷了点芦荟胶补水保湿，将就着定完稿的纸，开始上色，光是色彩搭配确定这块儿，她用了一上午。细致地把整幅画面呈现之后，贺铭开始完善细节，最后的一天里，她书写了整整五千字的灵感创作背景与所有的细节铺排。
用意其实很简单，她所深爱的夏，绿茵场总有奔跑的身影，两旁树荫枝繁叶茂，疯长的枝桠几近疯狂地触及路面。蝉鸣阵阵不息，生机自此扩散，万物生长秩序繁衍，魂魄悸动，野草丛生烧不尽。
“你今天到底想要顶撞她几次呀？我听说她都哭过好几回了，我们这个班也是不太好带。”班里排名第三的男生李霖叹息着说，言渝没接话，右侧的男生蒋涵接过李霖的话：“这有啥的，她碰都碰上了，难不成只能一味地逃避呀？更何况她本来能力就不太够——”
谁能想到说班主任坏话会被本人迎面撞上。
李霖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动地捂住蒋涵的嘴，一路都无话的言渝这时候偏偏开口了。
“你说得挺对的，我也觉得我们班主任没能力。”刘溪师当头被言渝这么一刺激，愣是额头上的青筋将要凸起，“有什么不敢说的，我们说的全是实话。”李霖无奈地放下捂住蒋涵的手，转而扶额。
这两个家伙怎么一个背后一个当面。
“言渝，你父母都是老师，我相信你们家里的教育没什么问题。所以对老师最起码的尊重，你是不是也应该具有？”言渝几乎是一瞬间开口反驳：“凭什么？尊重是彼此相对的，你首先不乐意处理学生的事，甘愿屈服于权势，我对你最起码的尊重或许只是叫你一声老师。可是……”
“你还没转正呢。”在场的其余两个男生皆是一愣，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随后又下意识地去看刘溪师的脸色，不料后者已然乱了分寸地上前，似是要扑打言渝。
“我说错了吗？这有什么可丢人的，你还不是正式老师，所以教出来的学科成绩总体不行也是很正常的，只不过旁人说你两嘴就不耐烦就要到动手这地步了？”李霖和蒋涵一人一边，把言渝拉着，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老师我们先回去了，您慢走啊。”李霖说完连忙拽着两人落荒而逃啊不是逃离现场，“我说你呀，平日里抱怨两句就行了，没必要正面刚。万一她记仇给你父母打电话……”
“无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
蒋涵从刚才的场面缓和过来之后，又思索着言渝方才的话，问着：“你从哪里知道她还没转正的？”言渝心不在焉地回复，“贺铭去办公室交英语作文，偶然撞见刘溪师桌上的文件。好像是叫……‘实习转正申请’？”
三人皆是沉默，这会儿教室已经有吃完饭回来的同学了，蒋涵和李霖是同桌，便纷纷回到位置上开始完成作业。只有言渝，盯着身旁无人的座位一言不发。
言渝几乎是本能地走了出去，不等其余二人要问他去向，脚下带风地往树林赶。
贺铭蜷缩成一团，脸上满是泪痕，这会儿估计已经无力哭泣了。只是屈膝，双手环腿发着呆。这个角落是贺铭告诉言渝的所谓发家致富的地头，于她而言是个福地，贺铭曾在这里捡到自己丢失的饭卡与钥匙，言渝起初说了她一嘴迷信。
少年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半边湿润的脸颊，轻吐出的气息异常缓慢，直接扑击在他脸上，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清晰地回荡在耳畔。贺铭来不及反应过来，言渝就挪开了手。
擦干了眼泪，就得往前走了。
“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止步不前，快上课了，别在这里喂蚊子了。”贺铭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随着言渝回教室。
晚自习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三个男生并肩而行。李霖闷着声，蒋涵则是个憋不住的，连忙把他和李霖讨论了一个晚自习的疑惑抛出。
“言渝，你咋那么在意贺铭那事儿呢？”
八卦的气息不言而喻。
“因为创作这事很艰难，也很辛苦，刘溪师在乎的班级荣誉里也包括她这个月的奖金，”其实这些全班都知道，言渝不以为然，语气里带着点狠戾，“被撕碎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她三天三夜的心血。”
长夜漫漫，蝉鸣悠长，绿魄自会带来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逢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