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枳avil

5、逢秋

　　翌日一早，贺铭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直行去教学楼。清晨朝露俱收，凉意不见得几分，两旁的树木茂密繁枝，盘旋迭长。

　　「我们知道你很喜欢画画，可是这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她捏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一边闷着头走路，手指明明好几次都按了键盘，把她的话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可不知为何，她终是按不下去发送键。

　　收件箱一夜之间多了五条消息，上一条阅览完，贺铭按了中心键，微小不过几寸的屏幕上显示出了几行字。是条难得的长短信。

　　「我们问过老师了，老师为你这事看了一下午的监控，你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吗？不是我们不愿意追究，你哪怕把一丁点心思用在正途」

　　突然弹出一条内存不足的提醒，贺铭没什么表情地摁下删除键，没半分停留地摁下左键确定。消息很多，她却没什么心思一一读完，没记错的话，这条路幽静偏僻，几乎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的目的地不是教学楼，方向自然偏离了读书广场、运动场，此刻刚走进支路，人烟就已经稀少到寥寥数几。贺铭拿出衣兜里揉成一团的纸，摊开来仔细对照路线，皱巴巴的纸张被她一只手掌生生压住。

　　很好，再往前走个四百米应该就到了。贺铭不多做停留，继续前进。从未想过，还未开始如何刻意滋长的青春萌芽，会淘气地挠她的心，一直牵引着自己踏上这条通向最低校墙的小路。

　　不过这种感觉不算太难受，贺铭向来说到做到，从不食言。手机大号加粗字体「北京时间上午7:06。」心中某处暗自触了未熟的梅子，刚自己暗下去屏幕突然又亮起，有新的消息进来。

　　贺铭点开，发现是个陌生号码。继而抱着好奇抑或是无所谓的心态摁下右键，这条短信也只有一句话，内容简练到无可冗杂。

　　「陌生号码：贺铭，你是要出校吗？」

　　贺铭下意识地一转身，视线里除了两旁浓密长盛的枝桠绿叶根本没有半个人。那这人怎么知道她要出校？

　　两分钟，贺铭就替自己这傻不拉几一歪头就躲在粗壮的老树后面的行为感到头大。草丛里自是有多种蚊虫来拜访，贺铭不打算停留多久，只是想探探这人的虚实。

　　班里知道这条路的人不算少，这里的墙很矮，外头刚好接轨下坡路，是历届学生翻墙逃课的不二选择。贺铭从未翻过墙翘课，并且还是一大清早的，这样微妙而提心吊胆的感觉，她不想品尝太久。脚步不由得加快。

　　……
　　“言渝，你确定我们去的那家网吧很安全？”蒋涵不甚放心，回答他的是言渝的一阵沉默。蒋涵连忙抬手到他眼前挥了挥，奇道：“你咋了？不敢了嗦？”言渝睨他一眼，目光在某处顿了顿，随后恢复平静，抬脚继续往前。

　　“我们到底是去打游戏的还是学习的？”李霖也是人生中第一次翘课翻墙，以前秉承着三好学生的优秀形象，走到哪儿都是无限敬仰。不想有一天，他也会正儿八经地翻一次墙……对此行抱有期待：“言渝，你手上那U盘是干什么用的？”

　　“你还真打算去学习啊？拉我俩去网吧打游戏的人可是你诶！你这也太无趣了吧？！”蒋涵凑过来抢过那U盘一看，没瞧出什么异样，便消了兴趣地还给了言渝。

　　“我可没说不打游戏，这叫业余消遣。”

　　“诶，那个人影怎么有些眼熟啊？”蒋涵眯起眼，近视三百多度加一百度闪光的他瞧着十米开外的人影只是重影而已，“你这眼睛有点厉害呀，这都能看清楚。”李霖忍不住打趣道。

　　只有言渝，对着墙上那道小心翼翼挪动左脚的身影一阵呆愣。或许这只是凑巧，他们今天翘课实属偶然，不过他出校不单是消遣，为的是他心里那份温存的正直。

　　“那是……贺铭？”蒋涵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半晌得出了这个结论，言渝闻言不答，只依稀记起，那人影右侧小腿上留下的疤痕是不久前划伤的。或者说那不像是她自己会不小心刮的。伤口并不平整，深处肉眼可见的可怖，血丝泛滥，贺铭没留意这道疤，只敷衍地洒了些酒精。

　　这会儿炎夏，处理不当的伤疤一经汗液的洗涤，只会愈发疼痛，如烈火灼烧新生嫩肉般决绝果断地丝丝缠绕吊着心口、神经，整日处于崩溃的难言痛苦。贺铭苦熬了一个半学期，可半分晴日里所需的日光、真诚都未曾拥有。

　　她是暗含着委屈，强逼着她自己拖着身子骨往前爬。贺铭暗叹一口气，不留意半分后方，对年级主任凶神恶煞地抓逃课学生的传闻视作耳旁风。她没多耽搁，一手攀上矮墙，不过一米四的矮墙被她轻松扒到顶端，贺铭一脚踩在搬来的砖头上，另一脚半抬起，随后不过两秒功夫，她的右脚直接攀过去。左脚也并用，整个身体猝不及防地向下摔去。

　　闷响都不曾有，这头的三人皆是呆愣着。

　　那瞬时，无数念头从言渝脑海里一闪而过，只觉脑子似乎被电光火石擦亮，火花四溅，溃不成军。还是李霖先打破了沉寂：“咱们怎么说，去排队？”蒋涵一脸无辜，有些机械地转头，“咱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啥的……”

　　“你时间可真多，赶紧着。”言渝捏紧了U盘，径直朝矮墙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地翻了过去，并一面冲二人嚷道：“你们二位赶紧，还有两分钟早读了，一会儿刘主任来查了……”片刻，他被一只手捂住嘴，后半句话被吞了回去，却也正好嘱咐完。

　　“你怎么也翻墙？”贺铭拍了拍膝盖，松开搁在言渝嘴上那只手，“这会儿快上课了，你赶紧回教室吧，装个崴脚或感冒咳嗽，不成问题。你们成绩好，老师不会介意的。”贺铭努了努嘴，睫垂下，眼里是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贺铭。你也是她的学生，任何学生逃课，她作为一个老师都要管，就算是你借口迟到，她同样也不会介意。”言渝呼出一口气，转头道：“你在贬低自己，这样不好。”贺铭一怔，目光又转移到自己满是擦伤的膝盖上。

　　里外大腿，都满是擦痕，这会儿开始酝酿着送给她酸痛。只一下，就是浑身的扯动，全身是伤，大概是这般惬意滋味。

　　“我先走了，你们在外头小心。”

　　言渝没开口喊那两个字，他一味地纵容着自己向所希望的那方向发展靠拢，可他就如贺铭所说的，刘溪师太重利弊。贺铭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用的是怎样的一种提心吊胆、忐忑不安来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因为她并不出彩的成绩，本就不多的绘画美术天赋，来为班级做贡献，为数不多的荣誉被毁，刘溪师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所以她刚才那番话，究竟是难过多一点，可惜自己的画，还是无奈更多，暗含悔恨？

　　无从揣摩。

　　“赶紧走，哥几个今天去看这人世繁华！”蒋涵走在最左边，搭着李霖的肩，言渝默不作声地前进，按照路线走向他们此次翘课的目的地：随心网咖。

　　这里来上网的大多是逃课的初高中生，烟味浓郁，烟圈围绕整个上网区。偏偏那些高中生怒气重火药味足，打游戏输了直接砸键盘敲鼠标，阵仗确为不小。

　　“陈叔，三个机位，充个一百。”言渝掏了张红彤彤的人民币出来，递给前台叼着烟、着淘宝款黑短T的中年大叔，只见这陈叔摸了摸啤酒肚，看到言渝之后眼里带了笑，“你小子来啦，自己挑去。”

　　李霖和蒋涵自然不懂这方面太多的规矩，看起来言渝认识这家老板，并且肯定关系不一般，否则如何一口就能答应他们乳臭未干的未成年人进//网吧？

　　“言渝，你怎么认识这家老板的？”蒋涵追上言渝，放低了声音问，“很简单啊。”言渝的肩膀跟着脸上扬起的嘴角一抖，从前和现在的交接而已。

　　“这三个，谢了陈叔。”言渝率先坐下，利索地开机，李霖被蒋涵拉着摁在另外两把电竞椅上。三台电脑都亮起屏幕，李霖平日里没怎么玩过电脑，看了眼旁边操作熟练的言渝，不禁对于自家的管理体制暗暗指点。

　　“话说你来这，到底是为了啥？”蒋涵好奇地探出头，“你们先玩你们的，我找我的。”言渝说罢戴上了略微厚重的耳机。

　　眼前的画面视角可以俯看到一楼教学区一天之内经过的所有时段的监控，人来人往、书本搬运、电扇修理等。事务居多，冗杂繁琐，言渝挑了个最要紧的时间，三十二倍速看了几分钟就按下暂停键。随后他点来视频剪辑，粗略地提取了那个关键片段，存了一份进U盘。

　　“你这看楼道监控？”李霖给了蒋涵一掌，示意他专心打游戏，蒋涵不苟言笑地回了李霖无力的一拳，“老李头！我要捶爆你！”

　　言渝在这上网的三个小时里，中途去了一次厕所，其余时间都坐在电竞椅上，身旁两人的极速比拼声入耳，网吧内的烟味、油味都入了鼻腔。这地方也不是不行，挺能待下去的，他如是想。

　　一上午的课矿过去，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刚一起身，电脑旁的红铃一响。几乎是一瞬间，言渝抓起两人的胳膊就往里跑，在厕所前便可不停留地往右一拐，打开杂物间的门就把身后两人拉了进去。

　　李霖似乎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把蒋涵往里挡。

　　“谁呀？”言渝白蒋涵一眼，“年级主任，走路拍屁股的那个。”蒋涵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随后李霖拉着他往货物架里边躲。言渝只身蹲下身来，门后的纸箱子堆积起来跟门差不多，足以言渝藏身。

　　倏而，门外不远处袭来声响。是年级主任的说话声：“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们在这干什么……”言渝闻言，探着身子往外打量着，偏偏门的猫眼对出去的视角被一道矗立的身影挡住。

　　“言渝你……”门外冷不丁地传来一阵皮肉脆响之声，李霖刚冒出半个脑袋又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身体有些没稳住，跌了下来，蒋涵赶忙伸出手给他垫屁股，这才没出什么声音。

　　待到两人往门口望去时，原本蹲在纸箱后面的言渝却不见了踪影，李霖和蒋涵对上视线，皆是一愣。下瞬，就见原本闭紧的门不知何时被开了半条缝，倏地钻进一个消瘦的身体，看清来人后两人倒是没啥反应。

　　外头年级主任刚扇了那俩男生两巴掌，这会儿注意力还在那边，言渝估计趁此把矗在外头的贺铭拉了进来，门也无声地在此闭上。言渝顺手关了灯，一时之间杂物间黑漆漆着。

　　“嘘，安静。”言渝把贺铭拉到纸箱后，把人摁了下去，力道不算重，却让贺铭实在地紧张了一把。

　　“贺铭也在这里上网？”蒋涵忍不住去寒暄，贺铭纲要回复，就被言渝拍了一下身体，“关你什么事？”蒋涵被堵得莫名其妙，换做在外头估计就要去跟言渝理论起来，可这会儿躲避时期，被外头的主任逮住就是死路一条。记过处分，全班前十的这里头占了三个，到时候多方都不好办。

　　“我……言渝，给你们添麻烦了，一会儿刘主任走了我就出去。”或许是因为杂物间空间比较小，且又潮热，正值酷暑的天，这才把贺铭的小脸染得红晕起来，却在黑暗中暗自荡漾。

　　言渝的呼吸声极小，呼出的气精准地拍打在贺铭脸上，或仅仅的黑暗一角，盛下了彼此紧绷着、无法言说的靠近，又栽着热气，沸腾烈日暴晒，只余这一角清凉。

　　“不用，你跟我们一起。我正想着有东西交给你。”门外的动静终于消失，言渝试探地往猫眼一看，确认没人之后这才开了灯。

　　“这个给你。”他朝着贺铭走近，从衣兜里掏出U盘递给她，显然贺铭有些疑惑，眼里多少有些不明所以。言渝没解释，朝里头的两人招了招手，转身拉开门把，一面对贺铭道：“你会派上用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