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枳avil

2、逢秋

　　贺铭一整个下午都怀揣着迷糊的状态，稿子虽然画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跟客户的需求差得远，再者她也不能满足。贺铭或许不算极端地追求完美，不完全是个完美主义者，却是对自己要求严格，特别是在工作和美术上。
　　壁钟显示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太阳也缓缓地即将西颓，露出灿烂的诡笑。贺铭望了一瞬便回过神，拿起手机刚准备给顾淳璃打电话，来不及拨号过去，门就被敲响了。
　　贺铭抿了抿唇，把客厅整理了一下，工作台上的工具横七竖八地乱放，有些杂乱。留出一块地来，她才去开了门。
　　“我说你怎么才开门？！”顾淳璃提着大包小包，赶忙把东西递给她，自己熟门熟路地走进玄关换鞋。因为经常留宿彼此家里，各自家里都备有对方的专属拖鞋，冬夏皆是。
　　于是顾淳璃拖着鞋头带着榴莲样式的离谱设计款式夏凉拖，脑门上还有些热汗，连人带包地摔在沙发上。贺铭的沙发很软，室内的空调恰好在26度，很适宜。
　　“这些都是什么……”贺铭把东西整理了一下，瞧了一眼沙发上已然闭眼休养生息的顾淳璃。
　　“衣服、零食、鞋、包。”是女生经常买的那老几样，贺铭虽然见怪不怪，可也忍不住念叨，“你家里够多衣服包包了，买这么多能堆得下吗？”没记错的话，两人上次去疯狂购物是在一个星期前。
　　顾淳璃捂着耳朵抱怨：“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我失恋了，唯有购物能缓和我的苦闷情绪。我这叫合理解压！”得，合着花票子解压，大老远让她来当搬运工更是解压。
　　“这事儿还没来得及问你呢，到底怎么回事？”贺铭虽然知道顾淳璃一年前谈了恋爱，也经常听她提起，无非狗粮恩爱两件套随意发放，可是贺铭那会儿忙着工作，前些日子又在筹备工作室，自然而然，约出来的时间少之又少。
　　更别提，见她男朋友了。
　　“一年，已经同居了。但他瞒着我藏钱……”顾淳璃把相册调出来，给贺铭看了那张在卧室里偶然拍到的照片。
　　是她举着手机对准窗外，本想着与落日黄昏来一张合照，角度、姿势、时机都没什么问题，画面的左半部分却露出了卧室的墙，看着没什么问题。很平常很符合顾淳璃的拍照习惯，贺铭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随后慢悠悠地抬头。
　　“我们一直有个规定，工资存在对方的卡里，每个月彼此的卡里都会有上万的金额。可是前不久，他给我卡里打的钱，比以往少了整整四分之三。”顾淳璃是著名甜品店的区域经理，前不久还去巡店，月薪起码两万起步。除了日常开销，会有一万二千元的金额进入她前男友的账户。
　　这个贺铭倒是不太了解。
　　她从没谈过恋爱，对情侣之间亦或者所谓男女感情没有多大实际意义上的认知。所以在这事上，她能做的不多，“他正常每月给你打的钱是多少？”
　　顾淳璃揉着眼睛，哑着声音说：“去掉他的开支，每月两万四。”月薪比她高，贺铭又问，“那你每个月卡里，花多少钱？”“我就花两千。”
　　这样的节约，贺铭都不记得顾淳璃上一次节俭吃穿用度是因为什么了。看来是真心相待才会为了对方如此，贺铭又把目光挪到照片上。
　　“这张挂在墙上的照片……”她盯着那一处，欲言又止，看了眼顾淳璃有些异样的脸色后才了然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墙上照片，以相框的尺寸来看，跟一台普通的mini iPad差不多，具体拍的是什么不算重点。而相框的背面，肯定藏了东西，否则相框的影子怎么能映在正下方而非离下棱有距离的墙面？
　　“多少钱？”贺铭问道，顾淳璃却没说话，贺铭也不追问便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拉开易拉罐递给顾淳璃。
　　顾淳璃接过，猛灌了一大口。
　　“冷静下来了？”贺铭没喝，靠着沙发听她下文，“剩下的四分之三，也就是……一万八。”
　　这笔钱，打算拿来干什么？又或者有什么计划？如若是正常开销，男生想买双贵些的鞋很正常顾淳璃当然能理解，可怎么也不能留一万八来买鞋。一年多的相处，定然了解对方了，“他绝对不是想买鞋或者什么平常东西，”顾淳璃断言。
　　“你怀疑他……”贺铭来不及说出后半句，门被敲响。两人对视一眼，顾淳璃以为是她点的外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喝了大半的那听啤酒继续猛灌。
　　“请问你是……”见到来人，贺铭一愣。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够改变她的心跳规律以及呼吸频率，那只有是那个在心里住满了的人。贺铭察觉到来人的眼神，带着些微羞赧，摸着后脑勺有些惭愧地开口。
　　“您好，我是今天新搬来的住户。我家那热水器还没来得及装，能借您家一些热水吗？”贺铭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又冲对方脸上一瞧，在瞥见耳颈处那颗不算起眼的小痣后不由得全身一麻。
　　“哦，好。“贺铭强行拉了个笑脸，接过对方手里的脸盆转身去厕所接了热水再小心翼翼地端回到门口。递给对方之后，那年轻的男生冲她一笑，朗声着说：“谢谢，我叫言渝。贺言的言，矢志不渝的渝。以后就在你隔壁，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指教。”
　　贺铭回以微笑，并没有开口作自我介绍，“不客气，请多指教。”言渝端着盆转身离开，贺铭没多留，关了门。
　　坐回到沙发上，瞧了眼旁边喝得满脸通红的顾淳璃，贺铭缓缓打开另一听啤酒，抿了一口，回想着方才那个人。
　　言渝。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多久之前了？显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可她不敢忘记这两个字，从来不敢忘记。
　　忙碌的生活，四处奔波的路上，坐地铁、挤公交、进公司、谈客户，画稿子……这些”是她最常做的事，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碎片。
　　可是这些碎片里，不曾提及亦不曾显露他的名字他的身影，却样样都有着贺铭永久铭记的决心。脑海里印过千百簇画面，刹那一闪而过，贺铭抬手扶额，认命地在心里思索。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变白了些，高了好多，还是那么瘦，骨架身型也是那样的小。穿衣偏向这个年龄段的男生普遍的风格。休闲运动型，发型似乎还是当年的寸头。
　　一切似乎都不怎么变过……
　　可她丢失的这整整七年，却太久了。

　　当夜，顾淳璃再度吹了三瓶高度数啤酒，吃了点下酒菜，囫囵去了她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月色入户，客厅开着一盏小灯，贺铭坐在工作台旁，盯着iPad上下午失败的画稿，默不作声地与某些微妙的气息对峙着。
　　片刻后，贺铭点击了删除键，关了屏幕。
　　随后她躺在沙发里，翻来覆去有些莫名地躁郁，瞧了眼壁钟才意识到该休息了，明早虽然没什么安排，不过习惯性地规律作息，这会儿十一点多，想着还是该睡了。脑海里的画面却如涓涓细流般淌进她的思绪里，几乎占据了睡意。
　　贺铭最终还是起了身。
　　小心翼翼地开了卧室门，里头传来顾淳璃的几声细微鼾声，是喝醉后的正常现象，这会儿正处于熟睡。她松了一口气，脚步极轻地走到床头，无声拉开床头柜的最底层，记忆里是把那尘封的往事深深埋藏在这里。
　　拉开柜子，赫然出现的再熟悉不过的纸张，完完全全吞噬了贺铭剩下的仅存不多的丝缕睡意。她今晚多半是睡不着了……她如是想着。
　　她看着天花板发呆，又低头瞧了一眼那张平躺的纸，出了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一直强迫自己去逃避、去隐瞒那些最真切最可悲可笑的心事呢？把自己逼于马不停蹄的忙碌状态，每天为了赚取资本大脑不停地运转，一刻不停地紧绷着神经。
　　许是记忆里的人有些模糊了，她都快要忘了那个七年前的言渝，是何样的声音样貌，趋于遥远，又不肯就此远离。却从不主动追寻逼近，她无数次埋怨自己，太没用了。

　　晨曦的阳光总是明媚地普照大地，露珠滴落丛间，树木葱茏，凉爽宜人的气息再渴望不过，每每走进教学楼，大路两旁的绿植总会露出点异样的芬芳清香。
　　树影婆娑，光影借此漏下，斑斑驳驳，鲜亮明艳，光彩夺目。这是贺铭最喜爱的夏天，那时她初一的夏天，映着少年别样的炙热。

　　“本次初一年级，美术大赛第一名的是，来自四班的贺铭同学。”台下掌声不断，身着深蓝色短袖T恤校服，下身着黑色短裤，头扎高马尾的贺铭，在台下上万观众的目光中有些发抖地走上主席台。
　　“恭喜，贺铭同学这幅《绿魄》，以写实为主的笔彩勾勒出夏天的绿意飘然，同时以赋予植物丛林不同的生命意义，独具着创意实时的风格，不愧为美术界的童星！”美术组主任念着措辞，校长亲自给她颁奖，她捧着徽章、奖状、含金奖杯有些微愣地发表感言后匆匆下台。
　　班里不少人凑过来看她的画，班主任将那幅画裱起来，上面署名：初一4班，贺铭，《绿魄》获年级美术大赛第一名。
　　贺铭的位置位于中间大组的第三排，课间休息期间，不少人都围着那幅画，讨论声一阵阵。贺铭专心地埋头作画，面上没什么表情，双目却紧盯着纸面。一手握铅笔，一手撑着脸，不算过分紧绷神经，倒平添几分惬意松弛。
　　“恭喜啊，我就说你能行吧！外头还有想进来看的，被年级主任拦住了，诶——你又在画什么？”起初她对于同桌的唠叨没放在心上，两人都算是自来熟，聊了两句就能说说笑笑。
　　坐了一个多学期的同桌了，贺铭对言渝这一天八万个字不带休息的行为见怪不怪。
　　“谢谢，我在画生贺卡。”“谁要过生日？”贺铭摇了摇头，“还早，只不过要先准备着。学着点啊，这叫未雨绸缪。”
　　言渝好笑：“你这什么成语？”贺铭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修修改改，上课铃声还有两分钟响，言渝提醒她拿书出来预备。下节课英语。
　　“我又要度过这无聊的英语课了！啊——”
　　“让你好好听，那么简单的东西还能学不会吗？你不数学课代表吗？”贺铭左一言右一句地调侃回去，埋头从课桌里掏出书本，把美术纸收好，做好上课的准备之后好笑地拿起水杯。
　　“数学跟英语不一样！”贺铭赞同地点点头。
　　老师进来后，点名抽查课文背诵的情况，言渝坐在正中间第三排，猝不及防跟开始对上视线，一阵不安恍惚闪过，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被抽了起来。贺铭捂着嘴憋笑，带着看戏的表情偷偷去瞥言渝的表情。嗯，生无可恋，是常态。
　　“I am cindy，瓦特异滋哟儿内姆？”全班在贺铭为首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情哈拉少人士之神带领下，笑得前仰后合，贺铭趴在桌子上甚至忘了表情管理。
　　“安静，有什么好笑的？”英语老师本想维护一下言渝的自尊，学生接触英语一个学期，发音不恰当情有可原，典型的中式发音能引得哄堂大笑也是在意料之中。毕竟同班一学期，彼此还是很熟悉了，所以言渝自然不会介意。这一切的道理过了脑子，作为副班主任的英语老师，刚要开口整治一下课堂纪律，结果就看到视线里矗立的男生——言渝自己，同样有些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姐本想着维护你，可是你倒好，自己都败给自己的发音了？
　　片刻后，课堂终于安静，这次言渝不出声了。课文还有很长一段，他却是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
　　正当老师要问起他是不是没背到的时候，言渝的眼神望向了一旁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笑容的贺铭。“喂，说好的共患难呢……”他压低了声音说，贺铭才反应过来，端坐起来帮助他：“I am Tina.I am twelve，how old are you？”
　　言渝最终还是勉强过了关，不过那动不动就看向贺铭的眼神被英语老师尽收眼底。
　　下课之后，贺铭再次放肆地捂着肚子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言渝翻了个白眼，开始写数学作业，表示很不想去理会这些笑声，互相伤害就总有伤害回去的一天嘛，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