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枳avil

1、逢秋

　　贺铭靠在车窗上，外头阴雨绵绵，大地湿了一片，湿淋淋地黏糊着闷热之感。
　　“姑娘，前面就到了，你准备好下车啊。”出租车司机提醒她，贺铭睡了一路，这会儿清醒过来后应了一声。
　　她梦到了外公。
　　老人消瘦的脸庞依稀可辨，外公比她矮了一截，梦里模糊着眼，尽是雾蒙。她想要去拉住老人蜡黄暗沉的手，可是距离过远，最终只能扑个空。
　　下了车之后，贺铭打了伞走进陵园。
　　龙居山，盘踞在丘陵群中赫然显现，这天来的人少，大抵是觉得下雨天路滑不好走，毕竟里面要走的阶梯数不胜数。
　　时至清明。
　　这是贺铭今年第二次走这条路，她提了一袋香烛白酒，园区不准烧纸钱祭奠，于是她只得买瓶外公生前爱的白酒。
　　将酒洒倒在墓前，摆了几朵绽放得厉害的菊花，贺铭顶着伞蹲下身来对着墓碑上那焦黄的照片喃喃道：“外公，我又来看你了。很久没来了，抱歉啊是我太忙了……”虽然他听不到，可是她这些絮叨每回都不会缺席，她出大城市工作之后便与家里基本断了联系，来扫墓的时间很容易错开。
　　“我妈他们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她不渴望得到回答，木着低头。
　　“外公，我梦见你了，我很想你。这几天的梦里我的意识很模糊，总觉得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一天活泼得跟小孩似的，可是梦醒来才发现，”她抬起手臂去抚摸两下那照片，“你已经离开我这么多年了。”
　　她真的想外公了。
　　或许是近乡情怯，贺铭难得地掉下泪来。
　　她近年回老家来扫墓，就只能过年和清明，小雨绵延，草木被洗刷之后袒露几丝芬芳，贺铭弯下腰来静着，随后闭上眼拜了三拜。
　　“我走了外公，下次回来看你。”
　　她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贺铭把伞收了起来，刚看完故去的外公，这会儿没来由地一阵不安。临近中午，她打车下了龙居山，去路边小馆子随便要了碗小面，许是近期忙碌起来，便是没什么食欲。以至于二两小面她只吃了一半不到。

　　七月半，贺铭走出一家设计型公司，顶着烈日暴晒前往目标的下一家。包里响起了手机铃声，她看也不看地接起来：“喂，你好。”
　　那头迅速传来顾淳璃的埋怨声，她不禁拿开了点：“我说，你都忙到接电话不看备注的吗？”贺铭没什么表情，“有事说事，忙。”顾淳璃终于开始说正经事，“我分手了，我甩的别人。”贺铭对于她这段恋情不算太熟悉，甚至于从头至尾没见过她那位男朋友。
　　“所以呢，你现在很伤心？”没谈过恋爱的贺铭依旧面无表情，“不是吧，我会伤心？”顾淳璃立马否定，可言语里也夹杂着几分微妙的迟钝、踌躇。
　　“今晚来我家喝酒，就这样吧，有什么话那时候再说，我进PN了。”PN，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设计公司，里头的设计师在业内的名气相当高。贺铭走进去对着前台小姐姐一声寒暄：“您好，我预约的南总，十点半。”简短而温和，这是她说话的标准。
　　“贺小姐是吧，这边请。”前台小姐姐把她带到二楼的一间会客室，随后给她端上一杯清茶便离开。贺铭打量了一番室内，标准的欧式风装修，沙发选用米白，桌台使用白桦制成，地板极为精巧地朴素。或许同这里格格不入的只有桌上那杯茶，贺铭看了眼窗户便否定了这个答案。
　　二楼安落地窗，没记错的话PN资金链富足，可惜员工工资高昂，个个又心高气傲地很少主动接单，总等着甲方找上门。这样很长一段时间，连茶叶的品种都从半两二千五的碧螺春变成一两顶多五百的毛尖。
　　看来今天来这里多半捞不了多少，贺铭如是想着。抿了一口茶，背后传来开门的动静，贺铭抬眼望过去，南苑踩着高跟鞋，精致的妆容搭配着修身黑裙。
　　“南总好。”
　　“你来啦，终于对入职我们公司有点兴趣了？”半年前，PN没少对贺铭发出邀聘，贺铭一次次都是拒绝。她如今自己开创工作室，来的目的当然不可能为了这个，“很遗憾，贵公司还是没让我有多大兴趣。主要这里人人都是行业翘楚，我怕在这里待久了人没自信。”
　　“过谦了，贺小姐。”对方笑着回复。
　　“这次来，我想着能够拉点投资，我正在创办自己的工作室，不久后正式开业，会接不少的项目。但看到你们现在，我没抱着必须成功的心态过来。”贺铭顿了一下，望着对方妩媚的笑容，续道，“当初我选择入职WT而没有选择你们，也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竞争过于激烈，我不想去天天面对。”
　　“贺小姐，请你说一下我们投资的理由。”
　　“请别误会，我不是想让你们融资。工作室成立之后，我想要做的项目，恐怕会跟你们相撞。免不了日后会同你们竞争，所以先来这里讨些油水，以后好相见。”
　　南苑点点头，问道：“以贺小姐的才能，工作室一定会生意兴隆。毕竟你在这个行业里新人内部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为什么要自己走创业的苦路呢？肯定有人愿意高额//工资聘用你。”
　　“因为我更想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不想受雇于人。”辛苦些没什么，毕竟她想要自由，自给自足的感觉是区别于给别人打工的早七晚八固定作息的。
　　“恐怕没有那么荒诞的理由，您肯定不是如刚才那般，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贺铭也没继续隐瞒下去，“我手上接到一个项目，是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下的单子。但是我想把这个单子交给你们，因为我觉得PN对于装修设计在我之上，不过作为一半一半的比例关系，我会参与后期的改良。整体工作给你们，如何？”贺铭没等南苑回答，续道：“是林崇老先生，你们应该知道。”
　　何其是知道，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一位大作家，以处女作《远息》火遍全球，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大作家会找上贺铭，虽然不算奇怪，以贺铭的实力确实会得到林崇的认可。
　　可是令南苑没想到的是，她会把这样重要的项目拱手相让，不过来不及细想便觉不对。随后南苑反应过来她的潜在目的———这样的项目，她要的资金定然不小，更何况整个过程的准备、定稿到最后的敲定结果，本//金需要地也不会少。
　　“贺小姐打算让我们出多少钱？”贺铭一挑眉，对于南苑的开门见山有些意想不到，随后慢悠悠地回复对方，“PN的资金实力我一点也不担心，不过前面几家公司拒绝我的原因无非是我参与地太少。”
　　贺铭竖起两根手指头，温和着道：
　　“两百万。”
　　“好，我会去跟南总商量，后期会联系您的。”
　　贺铭一笑，起身离开，出去的时候同对方握了握手。她身材高挑，外头很热她便没有穿高跟鞋，并且整体打扮没有过分地正式。
　　是休闲性的短袖淡蓝晕染卫衣，搭配着下身的齐膝裙裤，晕染她很喜欢，整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谈项目的。
　　走到一楼大厅正中央，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
　　贺铭见了那人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是PN的CEO，南苑的亲哥哥，南林。
　　之前在一次设计比赛上认识的，不过贺铭实力超群，也就交流了几句，交际并不算多。这会儿他径直朝贺铭走来，眼里带着笑。
　　“贺小姐，您怎么来了。”
　　“南总好，我是来跟令妹谈项目的，这会儿完事了。”贺铭挎着包，走了一上午，眉眼间略显疲惫。
　　“贺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开车送您回去？正好我也有事要相告。”贺铭没多说什么，却是客气地拒绝了南林，毕竟她向来独立自主，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尽管是件小事。
　　不远处纷纷有员工望过来，冲贺铭投来打量的目光。贺铭颔首，冲南林点了点头，便抬脚走了出去。

　　贺铭回到家里，接到了顾淳璃的电话。
　　“我堵路上了！”贺铭又将手机拿远了些，忍俊不禁道：“这会儿才中午十二点，你这么早来干什么？”也难怪会堵车。贺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对面明显提高了音量：“不是我说！我想着咱们先去逛街，这事儿不是我自发的。领导看我状态不对，被撞见今天给顾客挤泡芙的时候手抖了。”
　　“就凭这个？”那这领导太英明了。
　　“当然不止这些！不过总而言之我上午的班完了之后就给我休了半天假，上赶着明天周六。”
　　所以呢？贺铭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到？”
　　“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午高峰，我最多两点到。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到时候陪我……”
　　“顾淳璃，我家里没奶油让你挤着发泄。”贺铭径直打断她，瞧了眼壁钟，又道：“我下午要完成一个网络单子，似乎不能陪你逛街。”
　　“行啊！那我自行解决，你完成之后给我打电话。老娘今天要喝个彻底！”
　　贺铭微微一笑，把手机刚搁在桌上，这会儿屏幕上来了条微信的横幅，看了眼内容，贺铭默默地抿了抿唇。
　　“好，等你。我先挂了。”
　　点开微信又去盯着那人的备注，再盯着那行字发了会呆，随后贺铭放下手机，眉眼间忽显郁结。
　　走到窗边，看了眼烈日普照的大地，她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里感慨万千，却一时无法挑起她回复的念头。
　　看来今晚要喝酒的人，不只是她的损友加发小顾淳璃了。一般有事发泄约出来，一人喝高浓度的酒一人顶多喝点可乐，以防两人都喝断片之后没法回去。
　　不过这次，倒是可以破个例。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又是微信消息。
　　妈：我和你爸给你看上了一份工作，在老家，明天回来看看。
　　这是两分钟前的。
　　最新的两条她还没去读，一向手机爱开静音。
　　妈：贺铭，你最近怎么没往家里打电话？
　　妈：我告诉你，你刚毕业不久，不要觉得自己脱离大学就能为所欲为。你最好掂量着点。
　　……她大三那年就出来去名企上班，加上网络接单，以及跟朋友所在的一家出版社那边联系得密切，经常因为画东西熬到四五点。
　　贺铭疲惫地闭上眼，想不通。
　　这么多年了，还是在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