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三折：一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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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窗外滴滴答答个不停。
近来秋雨连绵。这雨若是落在别处，或许已打得遍地枯黄。可落在灵州，仍丝丝缕缕浸着温润。不觉萧瑟，倒显出几分混乱倒错的春光。
寿府的红木窗棂被雨打得水红，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啪啪声，以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响——
是绸缎庄的康掌柜来了。
他此时正事无巨细与寿长生讲着近几年城中各大分号的营收状况，并与他一笔笔的对着账本：“少爷，您要仔细看，咱家铺面多，账本也杂。最近新招了不少伙计，保不准儿就会出错。店里的事情、每日的账目，您以后都要一一过目。虽说每天繁琐了点，却万万马虎不得……”
寿长生心不在焉的听着，不时“嗯”两声。
面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他真正入耳的却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雨打芭蕉声。
康掌柜拿笔端敲了敲桌子，“少爷，这窗外到底有什么能让你看那么出神？你能不能告诉我！”
寿长生回过神来，有些茫然：“有吗？”
康掌柜见他还不承认，黑着脸道：“还没有呐？这一早上，你都走神儿多少回了！老爷没和你说吗？你这次回来，可是要开始学着接手铺子里的大小事务的，您就不能多上些心？”
寿长生挺不耐烦，正了正身子道：“您说吧，我这不一直听着呢嘛。”
康掌柜拍了拍他面前许久没翻动的账本道：“你这像是认真听的样子吗？我刚才讲到哪儿了？你又听到哪里去了？你倒是跟我说说！”
寿长生哪知道他刚刚絮叨什么呢。答不出来，就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将俩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搭，也不怕他再多絮叨几句。
康掌柜见他这样，也不再与他白费口舌：“看样子，少爷在外历练一圈回来，已经用不着我教了。您是嫌这些东西太容易了，不屑于学是吧？”
寿长生不置可否：“能有何难？”
康掌柜听他说得如此轻巧，倒也乐得清闲的点点头，笑道：“那最好不过，既然少爷如此有信心，咱最近正好有一个大单，交予少爷做可好？”
寿长生不以为然的应道：“成啊。”
康掌柜好心提醒：“这位客人可刁钻。”
寿长生吊儿郎当：“爷倒要看看他有多刁钻～”
“这位客人可挑剔。”
“爷倒要看看他有多挑剔～”
“这位客人可不好糊弄。”
“那爷弄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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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康掌柜并不指望他能将这个单子顺利交付，他只是想将这小子如今这心浮气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脾性压一压。
作为寿老爷最信任的副手，康掌柜此次深受老爷所托，两项重任落于肩头：一是，让这小子尽快将绸缎庄的营生熟悉起来；其二，就是让这小子在一年内尽快成婚，为寿家传宗接代。
对此，康掌柜深感压力颇大。
也不怪寿老爷催得急。寿家人丁不旺，家里除了两个小姐，就只有寿长生这么一个独苗苗。
夫人早早仙去，老爷常年在外做生意。两个小姐如今也都不在府中，一个早早嫁出去了，另一个死活不肯嫁人，也不知如今疯到哪里去了。
诺大的家宅，时常空空荡荡。
就连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能热闹起来。
过去，每次看到这个小少爷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这高门大户的门槛上望啊望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似的，康掌柜还挺心疼他的。
如今他也长大了，倒是不再坐在门槛上发呆了。却又变成了一个不爱着家的小混混，成日游手好闲、难以管束。每次看着他，康掌柜犯愁之余，仍会觉得心疼，但更多的……还是惋惜。
其实寿家这个小少爷十分早慧。
他小的时候，在灵州境内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童！在别家同龄孩子字都不会写的年纪，他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了。在别家孩子终于读懂四书五经的年纪，他又高中文举了。在别家孩子终于开始考文举的年纪，他居然又中了武举。
文武皆是一次中第！
如此早慧，当年可是羡煞一众落第秀才。
然而不知怎的，他中了两次举人之后却再无下文。既没有进京赴殿试，亦没有为官入仕途。或许是仗着家大业大，太过自傲，不屑入仕途。浑浑噩噩几年过去，一个好苗子，就这么荒废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神童突然开始变得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每天只知四处鬼混，竟已沦落得跟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无二。
时至今日……
嗟夫，泯然众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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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掌柜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可以说比他爹都要了解这小子。那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也早已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关照。
可纵使已经如此了解了，他仍旧说不清楚这孩子当年究竟是如何从一个神童，一步步的变成了这个不争气的混子样？多有人猜测，是因为多年前的一场高热，将他的脑子烧坏了。
康掌柜却觉不然。
他甚至觉得这小子依然机灵的很，只不过那股机灵劲儿都用到了歪地方。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事情，令康掌柜始料未及──
其实康掌柜这次移交的所谓大单，并不适宜一个新手去经办。就连他自己一个操持店面多年、经验丰富的老手，都不见得能在短期办成办好。
那主顾催得很急。
一月期限，两百套戏服！
但工艺又要求的极其复杂，以至于许多制成成衣所需的各种细小配件一时未能凑齐，直到现在都没将最终定版的样衣敲定下来。
康掌柜看他是老主顾，这次订的又多，不想丢了这一笔大生意。于是就用相似品替换稀缺配件，试图另辟蹊径，更改板式。然而样衣修修改改了许多次，那位主顾依然不满意，很是难搞。
拖了那么久，康掌柜也就放弃了。撤单之前，正好拿去给那小子练练手，想挫挫他的锐气。原以为就以寿长生这混小子的急脾气，面对这么一个难搞的客人，定是得让他尝尝受挫的滋味。
一开始，康掌柜见他是挺恼火。
单子不出所料的来回折腾了好几次，都没折腾出个结果。他兴许是烦了，也没怎么上心。
刚去了两日绸缎庄，就又不去了。成天还是一副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样儿，一到了晚上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又上哪儿去鬼混了。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一出来，嘴里还时常哼着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就见他洗漱时在哼，穿衣时在哼，闲逛时在哼，逗鸟时在哼，用膳时还在哼……看样子，心情大好。可在康掌柜的印象中，这小子是最不喜欢听戏的。竟不知道他接个戏服单子，怎么就喜好唱上几句了？
不过瞧他这浑样子，康掌柜原本是料定他早已把绸缎庄里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
怎料七日未到！
这小子不紧不慢，竟已将那些稀缺的配件凑齐了大半！也不知是哪来的门路！
康掌柜惊讶的问他：“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还故弄玄虚：“不可说，不可说。”
“你小子！该不会是上哪儿偷来的吧！”
他还挺委屈：“康叔！您就这么信不过我！”
康掌柜是真信不过他。
毕竟他吃喝嫖赌、打架斗殴都有前科。
不过眼看着他事情进展顺利，康掌柜惊讶之余，也为他高兴。
可就在一切准备妥当，就要重制样衣的档口。
一日，寿长生却突然叫住康掌柜问道：“康叔，这个蒋班主，到底是哪个戏班子的？我怎么没听说咱们城里有哪个戏班子的班主姓蒋？”
康掌柜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盖着蒋字的印鉴，就告诉他道：“噢，这是红门的蒋老班主。不过如今红门的班主已经换成百老板了。百老板每次来咱这儿，用的还是他师父的印鉴。”
寿长生先是眼中一亮，而后却又皱紧了眉头，有些忿忿道：“百老板，百乐笙？”
康掌柜点点头：“是啊。”
寿长生若有所思：“……竟是他。”
康掌柜不明所以：“怎么了？”
寿长生摇摇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损招似的，竟嬉皮笑脸的突然来了句：“没事，康叔你帮我去和那百老板说一声，这笔买卖，咱家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三折：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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