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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无主,不休 闻道长安似 ...
六镇之乱那年,宇文泰十六岁,叛军铁骑踏破武川。宇文氏世为镇将,弓马传家,父亲、大哥、二哥,相继战死,一路过去尸山血海。
永安三年,他随贺拔岳入关。孝庄皇帝死后,从晋阳返回长安的路上,宇文泰专门去了一趟三哥所在的泾州,让阿达阿衫继续留在泾州辅佐三哥宇文洛生。
泾州的夜十分静谧,宇文泰遍寻三哥不到,直至素月高悬才在角楼上见着他,他拿着一壶浊酒痛饮,正眺着苍茫大地。
宇文泰问他:“你今天不当值?当班饮酒,得受罚吧。”
宇文洛生见到是幺弟,兴奋道:“哦,原来是黑獭,我的信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陛下呢?”
“崩了。”
宇文洛生顿了顿,不多作评判,喝了口酒,只招呼宇文泰坐他身侧,指着万里河川,“你看,西望是八百里秦川,南顾是中州大地。刘渊从此南下中原,石勒据此鲸吞朔北。”
三哥眸光犀明:“黑獭,英雄本无主。”
*
如今,长安,秋意浓,三日后,帝将东出,亲率大军攻取潼关。
出征前,元修走入明月居住的寝阁中,木鱼声如旧清脆悦耳。元修捏着明月的肩头,温润含笑着问:“姐姐,我给你的玉佩呢?”
木鱼声戛然而止。元明月翻了翻带来的妆奁,她从中捡出来给他看:“在这儿,怎么了?”
元修接过来,他立即绑在腰间,掐着腰笑吟吟地问她,“怎么样?我戴是不是也很好?”
明月不明所以,只好附和着点头,弯弯嘴角:“好,都好。”
他突然靠近询问,高大的影拢着她:“在长安,有没有不习惯?”
明月愣了愣,“……倒也没有。”
“天越来越冷了,前日我让人送来的那件鹤氅,你试过没有?若不合身,我再让他们做新的。”
明月如实回答,“我试过了,很漂亮,也足够暖和。”
她目光又落在玉佩上,在意地问:“……玉佩,你要拿回去?”
“借我戴两天。”元修笑着,“我出门办点事,回来还你。”
“办事?”
元修笑意不减:“小事……小事而已。”
猝不及防,他忽然揽起明月吻了下她的额头。诧异之余,明月眨了眨眼,还想问些什么,却见他已推门而出,秋叶洒在阶前。
第二日一早,等明月醒时,元修已离开了长安。同三哥打听才知,元修率兵去了潼关,元明月这才知道,原来潼关早已破了。
元宝炬说:“潼关失陷,高欢已到了华阴。关中门户洞开,下一步怕就要直取长安了。”
明月一怔,长安也要落入虎口了吗?
“潼关不是易守难攻吗?怎么这么快就……”
“若不是有降将,潼关当然难攻。”元宝炬脸色一沉,“可宇文泰也不是泛泛之辈。”
明月望向三哥,他好似早就洞悉了其中就里。元宝炬说:“长安还是和洛阳不同,贺拔岳在此盘踞多年,人心向背。宇文泰果然有手段,只需要放掉一个潼关,就能给天子一个下马威,坐镇关中,非他不可。”
明月不敢置信:“这都是他一手设计?为什么!”
“关中军是贺拔岳的旧部,个个骁勇,怎么会连潼关这样的天险都守不住。等宇文泰收复潼关,诸州刺史又要改置,明月,你等着看吧,陛下不是对手。迟早有一日,军国大政,都要落入宇文泰之手。”
明月恍惚。
拨弄人的不是命运,从来都是人们自己。
三哥猜得一点也没错,只过了七天,潼关、华州,逐一克复,高欢东返,元修也回到了长安。
元明月站在城楼迎接,远远地望见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的元修。元修此刻春风得意,亦然早就看见了城楼上一角的明月,他抬起头,笑着朝她挥手。
城楼上,角管同吹,又荡下一阵阵高呼万岁的声浪,不绝于耳。
“万岁——万岁——”
明月的目光跟着元修的身影而动,一直看着他踏入城门,而元修身后,她不曾注意,亦有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看到元修平安无事,明月总算放了心,她长舒一口气。既然大捷,元修便要犒赏三军,元明月回到了自己的寝阁,婢女为她烧了一壶茶。不管之后如何,打胜仗了,元明月心里总算轻快一点。她正拈着经卷随意翻阅,阁门便被人忽然推开。
转头回望,元修径直而来,好似不曾更衣,只脱了衣甲。他衣袖一拂,门扉紧闭。
元明月毫无防备,被他拉至身前,二话不说,伏身,他的嘴唇贴上来,劫后余生,深深依恋。明月手里的经卷掉在脚边。
本能一般,元明月按着他的胸膛,一下子将元修推开。明月用手指抵了抵自己的唇边,尴尬笑笑,掩饰道:“陛下怎么不更衣就来了?”
元修有些受伤:“姐姐是嫌我脏?”
“陛下一路辛苦,应该先好好休息。”
元修贴过来,与她呼吸交融:“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习惯?”
明月轻轻别过头去:“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但这个……应该不可能习惯。”
元修明白了,他不再逼迫她,只要她留在身边就足够了。元修挺直身体,将玉佩还给她:“姐姐,我戴着这个,打了胜仗呢。”
“嗯。”明月接过玉佩,弯着眼赞赏他,“我看见了,以后还会打回洛阳去呢,我们还得回洛阳呢。”
他张着亮晶晶的眼,复又问她:“等回到洛阳,你还陪着我吗?姐姐。”
明月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哄着他:“我一直都陪着你。快去更衣啦,再洗个澡,前头没什么别的要事的话,睡一觉更好。”
元修捏着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指,他这般“听话”,说让他去,他就去了。元明月目送元修离开,唇角慢慢回落,收起笑靥。
元明月大概是认命了,那些同元修的亲吻,缠绵,她从前都当洪水猛兽,骇得能窒息,现在,她最多也不过推他一把。
怪胎也会传染吧,元明月成了自己最不齿的怪胎,罔顾人伦。
元明月拾起脚边的经卷,刚好看见经卷露出四个字——“苦海众生”。她是众生,也堕入了苦海,苦海无边。
自出娘胎,二十六年来,苦海中她回了多少次头,见到的永远是汪洋一片。元明月心想,她一定上辈子欠了元修的债,这才叫她今生都与他绑定。
她和元修,说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了。
潼关收复后不久,一如三哥所料,关中诸州刺史又换回了那些跟随宇文泰的关陇旧部众。元修亦没有就此作罢,他还有点子:任元宝炬为东雍州刺史,独孤如愿为行台尚书,穆长嵩为左丞,又将长史、司马、参军,都改置为了洛阳军将。
皇帝和大行台暗自较劲,使这些官员上任如走马。
数日后,行台正堂,独孤如愿叩门拜访这位位高权重的发小。进去一看,宇文泰正襟危坐在案几边仔细批阅着军书。
独孤如愿不和他见外,走到阶下盘腿一坐,肃穆道:“黑獭,今日我们不是堂属关系,我不当你是大行台。你只告诉我,你做的是不是忠义之臣。”
宇文泰答非所问,对独孤如愿甩了甩手里的军报,只自顾地说:“荆州,贺拔胜兵败于高欢,南逃投梁了。”
贺拔胜兵败,独孤如愿有一瞬的讶异,下一刻,他又压低了眉头,问道:“我问的不是你手中的军报,问的是你是不是忠义之臣!”
宇文泰缓缓道:“我是社稷之臣。”
“何为社稷之臣?”
独孤如愿目露寒芒,他自是清楚,大破了侯莫陈悦、关陇归心的军队不会守不住潼关。
“社稷之臣,从道不从君。”
“那你又为何迎帝入关?”
宇文泰好整以暇:“礼法纪纲,天下人当然只认正统,关陇也不例外。”
独孤如愿苦笑一声:“果然……你果然不一样了,你和洛生哥完全不一样……”
“如愿,英雄本无主。”宇文泰有些阴冷了,他剥开一层壳来给旧友看,“这话就是三哥告诉我的,那天我回泾州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会死。可他没有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让阿达阿衫留在泾州!”
“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会让你留在长安。”宇文泰眯矇着眼,已有决意。
“黑獭……”
独孤如愿表情复杂,当下不知如何应对了,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同僚,还是旧友。
下一刻,他听宇文泰道:“你回荆州去吧,那儿更适合你。”
翌日,宇文泰请旨,任独孤如愿为卫大将军、东南道行台、荆州刺史。这也算天助宇文泰,贺拔胜兵败,原荆州刺史被杀,如今还能收复荆州的,便是熟悉荆州的独孤如愿,元修又不得不允。
离开时,独孤如愿回望长安,却不知,待他下次归来时,长安已不再是这般景象了……
独孤如愿刚离开不久,长安悄然入了冬,旷野上恣意荡着风,老槐的叶子也全部枯死了,就等着一道尖刀似的劲风将它们扫落,再默默等候来年的春意。
元明月披着那件鹤氅坐在宝殿里,又一封黏糊糊的《请还书》送到长安,端到天子跟前。有这等毅力,元明月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这回元修看也不看,他随手一扔,不屑道:“姐姐来看吧,看看高欢说了什么。”
明月一愣:“我?”
元修抬了抬下巴,示意明月大可拆阅。明月有些惶然,只好替他展开信件。纸页摩擦,她瞄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元修,一字一顿浅浅念道:
“……陛下若许还京洛,臣当式清宫禁,帅勒文武。而七庙不可无主,万国须有所归,若——”
下面的话,明月浑身一凛,好似是最后通牒。她踌躇着瞧了一眼元修,磕磕绊绊地才念出来:“若归返无日,臣……宁负陛下,不负社稷……”
元明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偷偷看着元修的反应。很明显了,高欢不再有耐心,坐太极殿的,他另有人选,当初元修不也是他一手推上来的吗?
元修仍旧闭着眼,毫无波澜,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元明月轻轻推了推他:“……陛下?”
“我听见了。”元修幽幽道,“我不回去。”
“可洛阳要立新帝——”
“姐姐,我回去就是送死。”元修睁开眼,他直言,醍醐灌顶地告诉她,“像彦达一样,或许还要比他更屈辱。”
她看着元修一脸的愤恨:“宁愿在长安赌一把,我也绝不回去送命!”
无论如何,他都不认输,元明月再也无言。每一步,他怎么走,她就得怎么走。
长安行宫里也有高台,高台上置着一面大鼓,用来省戒晨昏朝暮。夜色正浓,元明月久违地登上楼台,又去远眺长安的风土——自从被元修在凌云台上强迫过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洛阳宫里的凌云台。
长安的风如利刃,锋利地划着她的脸颊。元明月浸在长风里,还想着,可玉安全到了常山了吧,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这么多年了,曾站在高台上陪伴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元子攸、玉仪……如今,她就剩一个元修了……不,还有一个人,还有……
“更深露重的,公主怎么不好好歇着?”
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每次都来得合时宜。元明月无路可逃,避无可避,她最怕见他。
元明月转身,对着宇文泰,她一眼也不敢瞧,急匆匆地要走。宇文泰闪电般攥住她的手臂,有些不耐地问道:“公主要逃到什么时候?见到我,又为何要逃?”
元明月低着头,嗫嚅了良久才惭愧道:“……大行台还用问吗?”
宇文泰和解不了,他非要刨根问底:“为什么不问?下官就想知道,为什么?是不是陛下逼你?”
元明月不敢抬头对他双目,她肩膀颤抖,轻声道:“……洛阳的事,大行台应该都知道。你就是问了个清楚,你又能做什么?你已娶妻,而我,也已经来到了长安,你还要问什么?”
“我要问,我得知道,我是不是被人耍弄。”他语气愈发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两句诗,宇文泰念得十分清晰,清晰地一字一字走到明月耳朵里。
明月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她微微挣扎,几乎被逼出眼泪:“别问了……我求你不要问了,都结束了。”
宇文泰冰冷又失望地撒开手,他不过只想要个答案,一切都是她在贪图?游走于这么多男人,就是要找最佳的那个靠山?她最终找到自己的从弟,悖逆伦常,甘做禁脔,而他就沦为其中之一,是一枚弃子。
看来这就是愿逐明月入君怀。谁知道她谋算了多久。宇文泰不再顾忌,从大哥死的时候算起,父亲死的时候算起,二哥三哥、阿达阿衫死的时候算起,他的心早就日渐冰冷。
英雄本无主,真对,无人对他真心,仅有权力是真心,他不能气短。
宇文泰稍稍激昂的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似乎有野心混入其中,他冷冷独白:
“只要我一日是关西大行台,陛下在长安多留一日,就都不算结束。”
“三哥”在这文里如魔咒般存在,怎么人人都有三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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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无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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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