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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长安,零乱 西窗下,风 ...

  •   长安外三十里,东阳驿。

      宇文泰大摆仪仗,数千甲士肃立两侧,他负手伫立在大道上,一身绛纱袍,束兽头带,佩水苍玉,冠服庄严,如一棵巍巍而立的劲松。明月下车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驿道中央站着的那棵“孤松”。

      面对天子,宇文泰单膝着地,绛色的官服下摆垂落在这片黄土地上,毕恭毕敬地迎接帝驾。元修站定在他面前,看着矮了一截的宇文泰缓缓摘下了头顶的漆纱笼帽。

      宇文泰的身形越来越低:“臣未能阻遏高贼,到头来使帝乘西迁……臣愿领罪!”

      宇文泰这一低头十分聪明,表态最重要。同时,元修亦要扮演一个爱惜臣子的帝王。他屈尊扶宇文泰起身:

      “卿之忠节,闻名遐迩,朕身居高位却招致祸患,弄到如此地步,是朕惭愧。今后,还得靠爱卿助朕匡扶社稷。”

      “臣必定赴汤蹈火。”

      元明月站在鸾驾旁,这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依然没有驱散她心底的不安。望着巍峨的长安城,四下迸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声,将士举旗执矛,惊天动地。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呼声如潮,一遍一遍,在旷野上卷起洪流般的声浪,好像连长安也在为之震动。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元明月被裹在山呼声里,有一种恐惧油然而生。不知道长安的万岁和洛阳的万岁能有什么不同。嬴政梓棺费鲍鱼,明明万岁的只能是这亘古不变的山河,而不是一个人,一个帝王。

      “皇帝陛下万岁——”

      古道之后,长安城的城门静静敞开,等着将要走进去的人,也等着终有一天要走出来的人。

      晚霞渐染,彤云的火红映入明月的眼瞳中。

      那天以后,元修踏足长安,以雍州官署为行宫,又任宇文泰为雍州牧,与元宝炬同列尚书令。到这一日为止,宇文泰彻底替代了贺拔岳。

      一听兄长已抵达了长安,元季瑾便迫不及待地赶至行宫。元修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也没好利索,明月正照顾他就寝,便见元季瑾忽地闯入房中。

      “三哥!”元季瑾一开门,迎面撞上的就是元明月。

      季瑾只是锐利地瞟了明月一眼,什么闲话也没多说。明月知道与她话不投机,只道:“陛下正要休息了。”

      明月回头,等元修的旨意。重重帷幔珠帘之后,榻上窸窸窣窣,元修的声音幽幽地传出来:“是季瑾吗……姐姐,让她进来吧。”

      明月侧身让路,元季瑾自她身畔掠过,径直踏入房门。门在她身后虚掩上,明月回眸望了眼半掩的房门。骨肉相见,这里应该暂时不需要她了,神经紧绷了这么久,元明月终于能舒一口气。

      秋日的暖光从廊檐外斜斜地切进来,她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移步走上长廊。

      沿着长廊,她才走了一会儿,败叶零乱,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元明月瞧见是那个人,仓皇之间,惊慌失措,提裙转身就要逃。可逃也是徒劳,她三两步就被追上,过了三年舒坦日子,这回跑路也没以前快了。

      宇文泰拦住她的去路,他声音清冽,不带一丝温度:“下官是虎还是狼?公主为什么要跑?”

      元明月如鲠在喉,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沉默良久。

      宇文泰眉头微皱:“不想回答?”

      他问出这句话,等待他的仍旧是沉默,和去岁一样,毫无解释的沉默。

      日头又往西斜了斜,宇文泰不再有耐心,他松口:“——你走吧!”

      明月鞠了一躬,匆匆离去,身影没入长廊。她跑了许久,再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来到长安之前,她不是没想过怎么面对宇文泰,过去的事,元明月期望能一笑置之,可到了眼前,所有辩驳都如此苍白,满脑子只剩下逃避。

      事到如今,就当她和他从未相干吧。元明月趋步行进,飘飘悠悠,无头无绪,继续走她面前的漫漫长路。

      来到长安,元修可算能好好休养。日复一日过去,秋风凛冽,野雁初飞,元修反而生机勃发。他还那么年轻,健壮如他,他又挺拔地坐在了行宫宝殿上——身为大魏帝王。

      和在洛宫时一样,长安禁卫要由元修亲自接管,分派元宝炬、元毗统辖禁军。来到这儿,他当然要继续做皇帝;至于元明月,当然继续做公主,离天子最近的那个公主。

      那宝殿方寸之地,和洛阳的琼楼金阙不能比拟。内侍手捧一张雕花文盘,上面搁置着一封来信,这是高欢派人送来的第三十三封《请还书》。

      元明月从文盘上取下信件,递给元修。元修不屑地瞄了一眼,刚一望见“候陛下东归”五字,元修没心思再读,手一挥,信落在炭盆里,像根柴,逼得火苗忽地腾飞。

      元明月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问:“陛下又不看?”

      元修冷声道:“不看也知道写了什么。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是他高欢逼走了皇帝,当着天下人丢尽脸面,这还谈什么忠臣。”

      “所以才一直请你回去。”

      他冷言:“现在亡羊补牢还有何用。”

      他肯定不回去,请也不回去,除非杀回去。

      元修阅读着关中的奏报,眼神划到一处,手下翻阅的动作猝然停止,几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眉头难以舒展。元修下旨:“传穆长嵩!”

      元修话音刚落,门外内侍尖声传禀:“关西大行台宇文泰见驾——”

      还不等元修出言,宇文泰已经出现在殿外。元修抬眸望过去,宇文泰背着天光,长长的影子映在大殿的红绣锦毡上。此刻,他并没有矮元修一头,他目光凛然,整个人站得挺得笔直,声音浑厚:

      “不用召穆长嵩了,臣来见驾了。”

      宇文泰刚一站定,一眼便攫住了殿内坐在暗角里的元明月。

      元明月的身侧,元修审视般地瞧着宇文泰,眸中似藏有一抹敌意。顷刻,元修神色舒展,声音清亮柔和地问他的爱卿:“……大行台怎么来了?”

      宇文泰踏上方阶,眼瞧着要移步入殿,他毫不掩饰:“陛下怎么还和臣打马虎眼?自昨日起,从关中到陇西,岐州到秦州,共五张调令,领任的全是洛阳贵族和宗亲——”

      话没说完,意料外的,元修伸出一只手,号令一出,殿外禁军执枪出列,枪尖斜指,将宇文泰拦在宝殿门口。

      元明月一愕,也站起了身,元修一字一字,目露锋芒,略带威胁:“大行台上殿,别忘了需解剑履。”

      对了,这是另一座“太极殿”。

      宇文泰脸色凝重,只好暗暗认下这一亏,他缓缓摘下腰间的暗纹佩刀,递给左右禁卫,又脱掉一双长靴,这是面见天子的模样。

      元修摆了摆手,禁军如潮水般退去。

      宇文泰只穿着一双薄袜,站在宝殿中央,仍然顶天立地,他继续问:“陛下为何改置关中诸州刺史?”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元修合上奏本,带着几分傲慢和宇文泰解释,“大行台是朕的臣子,诸州刺史也是朕的臣子。只要是朕的臣子,就有资格做刺史。”

      元修在洛阳对付高欢的招数,沿用到长安来了。宇文泰的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蔑笑,他慢慢悠悠地道:“君为臣纲,臣理应遵旨,只不过秦地与洛阳不同。关中军跟随贺拔公多年,下官及关陇诸侯又都为贺拔公旧部,陛下忽然改置,唯恐军心涣散。”

      元修开始变换脸色,穆长嵩至今没有赴任就是最好的证据。贺拔岳的旧部在此地根深蒂固,可不是一盘散沙,只需站出来一个宇文泰,就一呼百应。

      元修好似是元魏的主人,那么关中的主人究竟是谁?

      “军心涣散?怎么,现在关中军也要造反?”

      “臣惶恐。”宇文泰步步逼近,似乎忠心苍天可表,“陛下一定听说了,清河王在洛,已经以天子之名下制,大赦天下。但如今玉玺在陛下手中,天下只能归心于陛下,臣当然只会认陛下为正统。”

      宇文泰行至元修案前,最后沉吟道:“臣已陈明弊处,若陛下铁了心改置,臣也无话可说,只能唯帝令是从。穆长嵩等人明日就会到任。”

      他语言顺从,形态上却似与天子对峙,半点不落下风。当然了,一山不容二虎。

      元明月头一次见到宇文泰此等咄咄逼人的气势。半年不到,从戍边刺史一举做了统辖三秦的大行台,果然与过去不同了。再一抬眸,宇文泰已经告退,取走了入殿时蜕下的宝刀。

      暗流,继续在长安涌动。

      白天,元明月进出宝殿,陪伴元修;入夜,又坐在蒲团上对着泥胎诵经——佛室也是元修一手安排的,弄了座三尺高的玉佛。

      这些,尽管洛阳皇城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但到了长安,却引来了新一轮的侧目,好像她是个怪胎。愿逐明月入君怀,这曲子都传唱到长安来了,更别说,她是天子从洛阳带来的,唯一的一个女人,亦是这行宫里为数不多的女人。

      九月露浓时,潼关失陷,又冒出一个降将,西面的第一道防线就这样拱手给了高欢。传闻中坚不可摧的关中军就这样放任高欢进驻到了华阴。

      纵使元修焦头烂额,自我怀疑,也还是照样烧了高欢的第四十封《请还书》,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得已,宇文泰又被传召,关中兵将的情形,没有人比宇文泰更清楚。

      元修故意问他:“潼关失守,大行台就毫无高见?”

      宇文泰话里有话,旁敲侧击:“高见不敢。关中是形胜之地,不比中原。可能……关中军更熟悉关陇军将的用兵调配,毕竟贺拔公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到潼关落入高欢之手……臣怕是无颜面对先公了。”

      元修怒火升腾:“意思是关中军只有你们能用?!”他风风火火地迈到宇文泰跟前,咬牙切齿地问,“你……你不会是故意丢了潼关吧?”

      “臣惶恐。”宇文泰忽地跪地请罪,语气中竟无一丝慌乱,“潼关的布防、粮道、用兵、布阵,都是新任刺史一手操办,若陛下要议罪,只能议华州刺史毛鸿宾的罪。”

      元修一肚子火:“毛鸿宾都被活捉了,我议谁的罪!他是华州刺史,你宇文泰更是关西大行台,你难辞其咎!”

      宇文泰还在不瘟不火地说着场面话:“臣自当领罪。”

      以退为进,元修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关中没他不可,元修只好妥协半步,嘴上仍旧不肯认输:“少来这套,我率军亲往,你任监军行台,收复不了潼关,你自己抹脖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长安,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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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