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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分裂,埋雪 渐行渐远渐 ...

  •   不久后,高欢果然在洛阳立了个新君,而那位新君,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清河王世子元善见被高欢从清河接到了洛阳,十一岁的青涩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戴上了十二冕旒冠,而不是那个“众望所归”的清河王。

      大制从洛阳传到长安,新帝即位,改元天平。

      长安,元修勉强讥笑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那样清蔚瑰绝的面孔,竟也能展露出如此诡异的表情:

      “他说易君就易君?他说改元就改元?”

      王思政当即跳出来安抚他,声音洪亮,义正辞严:“陛下是在百官前登基、天下人所承认的天子。否则独孤大将军为何当初千里迢迢单骑追驾!论正统,陛下才是毋庸置疑的正统!”

      “是呀。”宇文泰沉沉开口,殿内的目光又往他身上聚拢,“高欢不立长君,反而立了少主,试问与董卓何异?”

      宇文泰不慌不忙,侃侃而谈:“高欢拥立伪君,纵是装模作样,那也是窃国之贼。若不是有私心,怎会立一个幼子。”

      这等伎俩于史书上屡见不鲜,众人窃窃私语,纷纷点头。元修斜眸问他:“那大行台的见地呢?”

      宇文泰高见:“依臣看,陛下还是先以关陇为本,养兵蓄锐。待甲坚粮足,再东收故地。只不过灵州还在高欢手中,是关中的肘腋之患,若不攻取,关中一样腹背受敌。”

      元修问:“那大行台要讨伐灵州?”

      宇文泰站起身来,他那样魁梧,气势磅礴,胸有成竹,高傲地比划出一个数字:“当然,臣只需领兵七千。若克灵州,臣要斗胆向陛下领大丞相一职。”

      真放肆。

      别有幽愁暗恨生,偏偏关中又缺他不可。

      元修尖锐地瞟着宇文泰。他到底当不当自己是皇帝?僭越已然那样明显,这个人和高欢,五十步笑百步,宇文泰也在“挟天子”。

      元修揶揄:“等大行台伐灵归来,朕自会论功行赏。此次发兵,东雍州刺史元宝炬为监军,和大行台一同去。”

      元宝炬自是领会,他需要在灵州做元修的双眼:“臣遵旨。”

      小朝廷散的比往日要晚,外头忽然吹起雨雪,飘飘洒洒,细碎如针。殿外,帝辇旁,元明月极其自然又贴心地给元修披上绒袍,若旁人不知,或许真会以为他们是伴侣。跟随皇帝的脚步,元明月接着登上了轿辇,帷幕轻垂,一声令下,抬轿的内侍齐齐起身,扛着颠向偏殿。

      又是一个雨雪霏霏的天气呀!雨雪霏霏!

      这一切宇文泰都尽收眼底。皇帝刚刚给他安排的那个监军就站他身侧,也预备回住处去。元宝炬本来还盘算着将妻儿从南阳接到长安来,如今临危受命,可乙弗已在路上,他又得去拜托自己的好妹妹照顾妻小。她跟乙弗和自个的侄儿总无冤无仇吧。

      元宝炬正暗自思忖着,宇文泰突然张口问了一句:“南阳王就这么宽的心,一点儿也没所谓?”

      元宝炬看着他一直盯着皇帝的轿辇就明白了。元宝炬掸掸衣袖,自嘲似的:“本王就是再有所谓,能左右陛下吗?既然都不知廉耻,那本王也不懂廉耻。”

      “那公主呢?”

      “我更左右不了。”元宝炬说,“那时她都答应好了改嫁封隆之,一夜过去就变了卦,后来,就搬到显阳殿去了,从此哪个男人都觊觎不了了。”

      “封隆之?”

      元宝炬故意轻笑一声,调侃道:“大行台怎么也感兴趣了?是冯翊公主不够好,想换一位平原公主?”

      “不是。”宇文泰回答的很认真,“是我看不起食言的人而已。”

      “食言?”元宝炬一头雾水。他忽地忆起有一年,元明月让他给宇文泰带话,好像说的就是什么什么食言了来着……

      他们有约定?究竟什么约定……明月和宇文泰之间也有什么前尘往事吗?

      宇文泰就这样给元宝炬打了个哑谜,他也不作解释,攥着佩刀骤然离去,任雨雪打在身上,似许多年前一样。

      新帝即位不过十日,高欢就急急忙忙带着小皇帝迁了都,从洛阳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邺城——过去高欢也给元修上过折子,统统被元修驳回,这回终于如愿,元善见只需要在诏书上简简单单按个印即可,剩下的,都不需要他来操心。

      那边迁都,这边宇文泰和元宝炬则率兵赶赴河西,攻灵州去了。那些日子,元明月好像卸下重担,至少不要和宇文泰狭路相逢,要不然,她也难堪。

      如今元修离不开她,宇文泰也不能娶她,当然了,她也没必要再嫁给宇文泰了。

      渐行渐远渐无书,一切封缄也很好。但,元明月总觉得有什么欠着他,她终有一日要还。

      几天后,乙弗带着侄儿们来到了长安。三哥不在,元明月就是他们最亲的亲人。城墙下,元明月带人前去迎接,两辆马车,十数僮仆,都在城门楼前规规矩矩地伫立着,车里还准备了暖手炉和裘毡。

      乙弗带着孩子们,潦草疲惫地问着明月:“王爷呢?”

      明月道:“三哥随大行台去了灵州,过一阵子就回了。”

      明月往乙弗身旁一瞥,立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像三棵秀丽的小树苗,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他们好奇又惶然,藏在乙弗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月瞧。

      一阵怅惘之后,乙弗把孩子们推到身前,勉强笑语盈盈地哄道:“都不记得啦?这是姑母。”

      于是孩子们怯生生对明月唤了句:“姑母。”

      “乖。”明月莞尔,她弯下腰,随便牵了其中一人的手,走向为他们安排好的马车,“以后,你们就住在长安了。”

      小孩儿的手竟比她的手还热,小孩儿抬头,稚声稚气地问她:“那我们还会回中原吗?”

      “不知道呢……”明月没有底气,她呼出一团白雾,“反正,是要在这儿住上一阵子了……告诉姑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元钦。”小孩儿说,他回头又指了指,“后面的是我弟弟戊儿。那个哥哥是大伯父家的,叫永沙,两年前才来到我家。”

      元明月领他走上马车,柔声细语道:“姑母以前还见过你呢,那时候你才两三岁,戊儿还吃着奶呢,估计你都不记得了。”

      乙弗随即领着其他孩子钻进了另一辆车。元钦皱着眉毛挖了挖鼻孔,用力地在脑中回忆了一下:“……记不清了。”

      明月温柔浅笑:“没关系,现在你们都长大了,今后就一定记得了。”

      有了亲人,元明月的笑容也多了一些。长安那样萧索,又充斥着一群尔虞我诈的男人,使她格格不入,像险象丛生的深林里的一只野兔。现在好了,她还有更多的亲人。

      元明月时常将乙弗召进行宫说些闲话,也陪侄儿们玩耍。元明月如冰雪里发了芽的枯木,死海里冒出的热泉,灰败的她恢复一些生机。

      原来乙弗闺名唤芹。明月总和三哥碰面,与乙弗却交际甚少,更别说后来自己又久居深宫。现在,算是她和乙弗及孩子们一起度过的最久的日子。

      那天,一场雪停歇后,行宫银装素裹,侄儿们在平地上打雪仗堆雪人,笑声散入风中,衣襟和肩头上的雪粒碎成白沫。雅轩里,炭火正暖,明月和乙弗相对坐着煮茶,茶汤咕嘟冒泡。

      元钦的小脸冻的红扑扑的,他从雪地中冲到雅轩里,直跑到明月跟前,轻轻摊开手掌:

      “姑母,我捡到一只死掉的小鸟……”

      明月可怜地看了看那只小小的、蜷缩着的、已无魂灵的灰色身躯,她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元钦那两只冰凉的小手,垂眉低叹:“真可怜。”

      就是孩子,也知道什么是死。死了,就是没了。元钦悲伤地问明月:“它不会醒了,对吗?”

      明月不想说那些用来哄小孩的、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她微微点头。

      元钦摇着她的衣袖,眼睛清亮:“姑母,那边有一枝开得很漂亮的梅花,我们一起去把小鸟埋在那儿好吗?”

      明月依着他:“当然好呀。”

      元钦一边拉她往雪地红梅走,一边恳求:“姑母念了这么多经文,给小鸟也念一念吧——姑母心最好了。”

      明月就这么陪着他,裙摆上刮擦的全是雪粒。明月用小凿子凿开了一片冻土,看着元钦将那只早已僵硬的小鸟埋葬进去。纵被日光照着,鸟儿灰褐色的羽毛也不再有一丝光泽。

      明月教元钦念了几句经文,拍了拍元钦的肩膀:“钦儿,别难过,来世它还会自由地飞。”

      “小鸟好笨。”元钦撅起嘴道,“它为什么不能早点飞走呢?”

      明月歪着头想了想,只好答道:“……可能它前半生都关在鸟笼里呢?它逃出来了,但没机会等到开春了。”

      这只鸟儿一定在生前便扇动过无数次翅膀。但一只小鸟,怎么敌得过寒冬。

      元钦默默地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只小鸟儿。

      这座坟墓刚刚完工,便有内侍踏过细雪前来禀报:“公主、王妃,关西大行台和南阳王已经得胜归来,马上就要进入长安了!”

      听到这个消息,元钦一下子便从死亡的阴霾中跳了出来,他雀跃地拍起手,丢了手里捡的枯枝:“喔喔——父王回来咯——父王回来咯——”

      听到这个消息的乙弗也跟着从躺椅上站起了身,她激动万分,仿佛与元宝炬平分荣耀。

      关陇,自此便全在元修的掌控下了。其实准确地说,是在宇文泰的掌心里……

      两天后,满朝请功,元修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给宇文泰办一个庆功宴。宇文泰坐在席中,举杯从容,言笑自若。元明月暗望着元宝炬那张被灯火映得明暗分明的脸——不是打了胜仗吗,却寻不出几分喜悦,与宇文泰截然不同。

      元修看在眼中,心中一团乱麻,难道真要再封他为大丞相?左瞧瞧右瞧瞧,元修的目光扫了一圈,隐隐发觉少了一人。

      元修问:“穆长嵩呢?”

      宇文泰捏着酒盏,神色不变:“回陛下,穆长嵩违反军令,已在灵州处死。”

      明月一愣。

      听见穆长嵩的名字,元宝炬眉头微蹙,仿佛令他回忆起不太好的一段记忆。他连密函都来不及发往长安,穆长嵩就没了,他更是日夜处于监视之下。

      宇文泰才是真正的雷霆手腕。

      “你——”

      元修瞠目,明眼人都知道,穆长嵩是他的亲信,宇文泰明显是要和皇帝顶着干。元修改置过的人,都要被宇文泰一一改置回来,要么像穆长嵩这般被杀,要么像独孤如愿那样被放出关陇。

      元修又被一个臣子逐渐掏空,宇文泰手下的人,他竟动都动不得。就算当初在洛阳,高欢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

      宇文泰趁机追问,他拱手,一双手高过头顶:“还是那句话,灵州既克,臣斗胆向陛下领受大丞相一职。”

      诸公纷纷攀附,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求元修下旨封赏。

      “大行台收复灵州是一等一的功绩!”

      “无大行台,关陇何安?求陛下下旨!”

      “大丞相非宇文大行台莫属!”

      “求陛下下旨!”

      元明月看了看宇文泰,他有一些陌生。他想干什么?想坐这江山?眼下,三哥、长孙稚、王思政、众元氏宗卿,都于席间闭口不言,斛斯椿更已病了一个多月,恐怕也是命不久矣,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从河桥带到关中的兵马,仅就两千人。想在关中之地和宇文泰争锋,就得和他真刀真枪地来。谁敢,谁有能耐?

      元修微微发抖,明月又不得不扶住恍惚的元修。他抬手,叮当一声打翻了酒杯,佳酿洒了一案。

      席中声音褪去。

      元修再无退路,他低头,看着案上漂浮起的酒渍:“宇文泰收复灵州有功,即授……大丞相!”

      “——谢陛下。”

      宇文泰不急不慢地谢恩,好如早就预料到大丞相一职是他的囊中之物。

      嘈杂声再起,众宾又忙着恭贺宇文泰进位丞相。明月才吩咐婢子收拾掉元修打翻的残酒,席中忽地有人启奏: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席间站出来一个和宇文泰有几分相像的少年人,他拱手:

      “论身份,冯翊长公主为尊,为何平原公主坐上座,列于冯翊长公主之前?”

      这话令早就习惯了一切的众人都讶异不已。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不早就见怪不怪了吗?拿到台面上说,不就是结结实实地打皇帝的脸?连元季瑾自己都一愕,她摸透了兄长的德性。宇文泰却不动声色,继续把玩着酒盏。

      扶额的元修缓缓抬头,片刻后,他黠笑一声:“对!你说得对极了!”

      元修道:“既然克复灵州,南阳王作为监军亦有功,平原公主就擢升为平原长公主!”他破罐破摔。

      宇文泰把玩酒杯的动作忽然停了,眼皮一跳。

      明月受宠若惊,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元修。当着群臣,他用她来争短长,又把她置于火上。

      元修饶有兴趣地问那少年人:“你是什么人?”

      少年答道:“……臣行台府司马,宇文护。”

      “好,宇文护升车骑将军!”

      取代了穆长嵩职位的就是他,宇文泰的大侄儿。元修咬着牙,狞笑着故意叫好。枉他千辛万苦来到长安,还以为一切能回到常轨,谁知愈发失控。这辆名为“关中”的马车,元修再也驾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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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